当我呼唤你的名字(我会呼唤你的名字)

作者：乙野四方字

第一卷 栞的日记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虚空文学旅团×轻之国度录入组

图源：Monkey

录入：Monkey

8月16日

我好久没有写这本日记了。

我想着上次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，翻了翻日记，发现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刚好是三年前庆祝七十岁生日那天。到了这个岁数之后，每天都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，三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。

年纪越大越会觉得时间过得快，据说这种现象叫做洋特法则。你知道这个法则吗？哎呀，我竟然一个不小心就开始卖弄知识，其实我也只是听进矢先生说过而已。毕竟我只能向你炫耀，只好请你多多包涵啰。

你过得好吗？还是像以前一样吗？

我啊，最近经常觉得，自己应该是大限将至了。今年，尤其是这个月开始，我就经常觉得胸口很闷，但是医生说没什么问题。

我在想，或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写这份日记了。如果真是如此，我就要和你告别了。

结果，你还是一次都没有回应我。

今天，我重新读了你写的日记，从一开始的那篇看到最后。

真是不可思议，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，我还是能清楚想起那天的事情。

我第一次和你相遇……不，不能说是相遇。那该怎么说才好呢……应该说是发现？感觉到？好像都不对……说不定只是我哪里怪怪的而已。年轻的时候，我觉得不可能，但现在想想，说不定答案意外地单纯。表示那个时候父母失和，对我来说真的非常痛苦。

总之，我第一次……「遇见」你，还是用「遇见」好了。我久违地想起，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幼年期

1

我七岁的时候，父母失和的情况越来越严重，甚至到了快要离婚的地步。

我妈妈是科学家，也是当时尚未被大众所知的虚质科学领域中的最高权威。由于涉及最先进的理论和技术，当然有保密的义务，导致妈妈和家庭主夫的爸爸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通话题。两人之间的知识、学习能力和学历本来就有很大的差距，简单来说，爸爸对妈妈有强烈的自卑感。

妈妈在外工作，爸爸操持家务。原本是在彼此理解的状态下选择这种模式，但实际上过这样的生活后，爸爸心中或许产生了矛盾。另一方面，妈妈看上去对此毫不在意，每天都活力充沛地过日子，这点可能也造成爸爸不满。

妈妈通常很晚才回家，大多是在我们睡着之后才到家，但是她一定会在我要出门上学的时候起床，叮嘱我路上小心。听爸爸说，在那之后妈妈就会继续睡回笼觉。

偶尔有休息时间的话，妈妈会教我许多知识。话虽如此，妈妈似乎不擅长教学，而且内容也大多都是科学家的专业知识。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，只能当作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咒语来听，爸爸常常用「这她还听不懂」来打断妈妈的发言。

虽然这样说有点自吹自擂，但当时的我和同龄的人相比，算是非常聪明了。这应该是托妈妈的福吧。我当时一定比爸爸想像得还要喜欢听妈妈讲述那些知识。

不过，爸爸虽然能理解妈妈的工作，但是似乎对她扮演妈妈的角色感到不满。和爸爸单独相处的时候，我经常被问到对妈妈有什么看法。爸爸应该是想从我口中听到对妈妈的不满吧。

我并不讨厌妈妈。

妈妈面对年幼的我，一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但是，她努力想找话题跟我聊，最后才会演变成教我各种知识，这毋庸置疑也是一种母爱的表现。

当然，我当时并没有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。不过，身为一个小孩，妈妈在谈这些困难的知识时展现的声线、眼神、表情，都可以让我感觉到安心。

或许在当时的爸爸心中，其实有一个「理想家庭的模样」，而我和妈妈，并没有完美符合理想家庭的样貌。

我刚开始并没有发现父母失和。我一直觉得，我们家感情很好，虽然和别人家不太一样，但是过得非常幸福。

我第一次得知事情并非我所想，是因为我小学一年级时经常作的一个恶梦。

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穿梭平行世界。

2

最近，我偶尔会作非常可怕的恶梦。

深夜。应该是过了凌晨十二点之后。突然醒来的我，感觉到不寻常的动静，所以悄悄地离开被窝走向客厅。

「你就不能早点回家吗？」

妈妈像往常一样晚归，我听到爸爸用责备的语气这样对她说话。

「你最近一直都这样。我知道你工作很辛苦，但是，至少每个礼拜要有一天在家吃晚饭吧？」

啊，又是这个梦。爸爸妈妈在客厅吵架的梦。话虽如此，都是爸爸在说话，妈妈只是静静听爸爸说话，偶尔低声回嘴几句。

「假日我都在家吃饭啊。」

「我是说平日。」

「那你就应该说平日在家吃一次饭，而不是每个礼拜一次啊。」

「那不是重点……」

爸爸叹了一口气。我能理解爸爸的心情，而且妈妈明明可以把话说得更婉转的。不过，妈妈就是这样的人。

爸爸一脸烦躁的样子追问。

「……对你来说，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女儿重要？」

这次换我想叹气了。爸爸，这样不行啦，不能说这种话。妈妈也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反问。

「为什么我一定要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？」

爸爸似乎马上就开始反省，低声说了句「抱歉」。但是，在那之后马上就接着说「可是……」两个人又继续吵架。

我既害怕又悲伤，我忍住想哭的冲动回到房间，钻进被窝闭上眼睛。我要赶快睡觉，明天醒来就没事了……

我对此深信不疑。

接着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，第二天爸爸和妈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非常融洽。

妈妈一定会在我去上学的时候起床，和爸爸一起对我说「路上小心」。当时的两个人气氛融洽，彷佛昨天晚上吵架是一场幻觉。

我也想过，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和好，但是怎么看都不像。看假日时两个人相处的样子，也不觉得他们曾经吵过架。

因此，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梦见他们吵架。那只是与现实无关，在恶梦中发生的事情。

然而，我后来知道了。

那是平行世界发生的事。

那不是与现实无关的恶梦，而是邻近现实的另一个现实世界。

我是在开始作恶梦一段时间之后，才知道这件事。

※　※　※

「平行世界？」

「对，平行世界。」

妈妈在平板上面用手指一边写字一边说。

这个假日，我和妈妈待在一起。妈妈让我坐在她的膝盖上，用平板教我各种知识。今天的主题是「平行世界」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第一次听到的词汇和第一次看到的汉字，让我觉得很兴奋。虽然妈妈说的话都很难懂，但是我很喜欢听。

「除了我们生存的世界之外，还有很多相似的世界，我们只是其中一个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嗯，该怎么说呢……就是和这里几乎一样，但是又有点不同，有好几个这样的世界在我们旁边……嗯，好难说明喔。」

妈妈抱着手臂陷入沉默。好几个稍微不同的世界并排在一起……我想到类似的地方了。

「……就像学校的教室那样吗？」

「啊，没错没错。小栞真聪明。」

妈妈摸了摸我的头。我很开心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假设现在这个世界是A班好了，小栞在A班吃营养午餐，但是隔壁的B班、C班、D班……每个教室都有一个小栞。」

「咦？可是我只有一个吧？」

「对啊，小栞只有一个，但是平行世界里有无限多个小栞喔。」

「无限……」

「就是有很多的意思。」

「嗯。」

虽然不是很懂，但我先点点头。

「A班的小栞，昨天营养午餐吃了什么？」

「嗯……是汉堡排喔！」

「好好喔。不过，B班的小栞，营养午餐有可能是吃炸虾喔。」

「怎么会？营养午餐应该每个班级都一样吧？」

「平行世界就会不一样喔。如果是隔壁的班级，可能会一样，但是相隔五个班的平行世界有可能是吃三明治。如果相隔十个或二十个班，差距就会更大，相隔超过一百的班级，说不定会因为流行感冒，整个学校都停课喔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会有这种事吗？营养午餐明明大家都一样啊。面对歪着头的我，妈妈继续用其他方式比喻。

「真的喔。小栞有没有在上课的时候，突然发现橡皮擦不见了呢？」

「有！」

「那橡皮擦有没有在明明找过的地方出现呀？」

「有！」

「那是因为A班的小栞在不知不觉中和B班的小栞交换身分喔。」

「交换？」

「没错。A班的小栞用完橡皮擦之后放在桌上，就在这个时候，B班的小栞用完橡皮擦之后，收到铅笔盒里。就在这个瞬间，两个人互相交换了，所以小栞原本放在桌上的橡皮擦才会不见。你想着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，又找了其他地方，这时候两人又分别回到原来的世界，结果在桌上找到橡皮擦……这都是因为小栞在不知不觉中移动到平行世界喔。」

的确偶尔会有这种情形，原来那是平行世界啊。

「妈妈研究的虚质科学，就是在探讨这类的学问喔。」

我当然没有完全理解妈妈说的话。

不过，我脑中浮现一个很讨厌的想法。

「……有很多个和这里不太一样的世界，然后那些世界里面有很多个不是我的我，而且还会偶尔互相交换身分吗？」

「没错。不只是小栞，大家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移动到平行世界。不过，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移动到相邻的世界，所以就像刚才说的，只会有一点点差异。」

「那不是梦吗？」

听到我这句话，妈妈的眼睛稍微睁大，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继续说。

「作梦啊……对耶，或许所谓的梦境，就是看到平行世界中的自己。的确也有人这样想，我也觉得这不是完全不可能。」

「那……」

接下来的话，我说不出口。

那我偶尔会在梦境中看到，爸爸和妈妈在吵架呢？

那可能不是梦，而是平行世界的我们家吗？

因为太害怕了，所以我不敢问。

「小栞……怎么了？」

妈妈担心地看着我的表情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厨房那里传来爸爸的声音。

「你们两个，饭菜都做好了喔！好了，妈妈不要再讲那么难的东西了，小栞会觉得很困扰啊。」

「啊……啊，说得也是。小栞，爸爸说要吃饭了。」

「……好！」

我开朗地回应，朝爸爸身边跑去。妈妈也跟上来，三个人一起摆餐具。

没问题的。那只是一场恶梦。

因为爸爸和妈妈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啊。所以没问题的。我的世界没问题。我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。

但是……

感情失和的梦中世界，和相处融洽的现实世界越来越靠近了。

3

不公平

平板上留下的一句话，让我满头问号。

那是我作完恶梦的隔天早上。起床之后，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忘记带东西而启动平板，结果画面上显示「不公平」这几个字。

不是用打字输入，而是用手指触控写下来的手写字。我昨天有写这些字吗？我完全没有印象。

我觉得毛骨悚然，但是又吓得不敢消除。我走向客厅打算跟爸爸商量这件事，结果，妈妈罕见地在这个时候已经起床了。

「咦，妈妈。好难得喔，竟然这个时间就起床了。」

「啊……早安啊，小栞。」

一早就看到妈妈让我觉得很开心，但妈妈的笑容显得有些尴尬。

「小栞，那个……后来你有睡好吗？」

「咦？有啊。」

为什么会这样问呢？而且，「后来」是什么意思？

我一脸困惑，爸爸温柔地摸着我的头，缓缓地说道。

「小栞，昨天怎么会说那些话？」

我感觉到心脏揪成一团。

昨天？那些话？什么话？我什么都没说啊？

妈妈接着在爸爸之后也说了我听不懂的话。

「小栞，我们昨天不是在吵架喔，只是在谈很重要的事情而已。」

吵架？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在我不知道的时候，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。

「……重要的事，是什么事？」

我这样问之后，爸爸用含糊其辞的方式回答。

「啊，就是……小栞的作文上次在学校得奖不是吗？而且马上就是你七岁的生日，我们想说要大肆庆祝一番。」

爸爸说完之后，妈妈跟着点头。妈妈不会说谎，应该说她无法说谎。所以，她就算想隐瞒什么事，也不会说谎才对。

我稍微卸下心中大石，轻轻地笑了起来。

「原来是这样啊，好开心喔。」

「嗯。所以今天妈妈也说会早一点回家，对吧？」

「我会努力。」

「我们已经说好了吧。」

「……我没办法答应你，但我会努力。」

妈妈无论如何都不会许下承诺，妈妈不会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。爸爸的表情显得有点不满，所以我急忙打圆场。

「没关系啦。妈妈工作很忙，我知道。」

「……小栞，对不起喔。」

妈妈的表情充满歉意。妈妈并不是觉得我不重要，也不是讨厌我。爸爸应该很了解这一点才对。

尽管如此，爸爸看起来还是无法接受，毫不隐藏脸上不满的表情。果然很奇怪。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他们两个人之间，明显气氛这么差。这个情景，就像我偶尔会看到的恶梦一样……

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，我想到一件事。

我昨天又梦到恶梦。

如果那不是梦，而是妈妈说过的平行世界呢？

我原本以为是梦境的世界。爸爸和妈妈感情有点失和的世界。我会不会是昨天晚上去了那个世界，然后没有回到原本的世界呢？

对了，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平板上的「不公平」之谜也可以解开了。那些字会不会根本不是我写的，而是平行世界……这个世界的我写的呢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到底是哪里不公平呢？这个世界，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呢？这个世界的我，昨天看到什么又说了什么，爸爸和妈妈才会来跟我道歉呢？

这个世界的我，到底说了什么啊？

「爸爸、妈妈，那个……我昨天有点半睡半醒，记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……我说了什么吗？」

听到我的问题，两人都愣住，然后一脸担心地面面相觑，然后为了让我安心而轻轻笑了笑。

爸爸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。

「没关系，不记得也无所谓。」

妈妈也接着说。

「对啊，小栞只是作了一点恶梦而已。」

恶梦。如果那是平行世界的话，对我而言现在这个世界才是恶梦。这个世界的爸爸和妈妈，感情比我那个世界的还差。虽然对这个世界的我很抱歉，但我想要赶快回到原本的世界。

如果这是一场梦，时间又是晚上，那早上醒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才对。

※　※　※

吃饱饭之后，我回到房间准备上学要用的东西。

看到放在桌上的平板，再看看写在上面的字。

不公平

看着这几个字，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件事。

我想了一下。如果我在平行世界，那这个世界的我到底去了哪里？

妈妈说会「交换」。A班的我去到B班，那B班的我就会去A班。我昨天作了恶梦。如果当时我在这个世界，那这个世界的我就会去我的世界。

既然如此……

这个世界的我，看到爸爸妈妈的感情比自己的世界更好，她会怎么想？

应该会觉得不公平吧？

另一个我前往我的世界，看到父母关系融洽，所以在平板上写下「不公平」三个字。然后我回到原本的世界，才会看到那些字……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……该不会，这里并不是平行世界？

这里不是恶梦的梦境也不是平行世界，而是我的世界……爸爸和妈妈真的感情变差了？

昨天晚上，我和另一个我交换身分，另一个我看到爸爸妈妈感情很好。觉得很不公平。

所以另一个我，就对爸爸和妈妈说了些什么。

因为这样，爸爸和妈妈感情生变？

我想起之前在恶梦里，看到感情失和的两个人。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变成那样吗？我不要，绝对不要！

如果是梦的话，我希望赶快醒来。如果这里是平行世界，我想要赶快回到原本的世界。

不过，如果这里并非平行世界……

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……

4

事情的关键，发生在我七岁生日的那天。

今年的生日比以往豪华，因为要一并庆祝我的作文在学校得奖。虽然说是豪华，但也不是去什么高级餐厅，而是全家一起吃爸爸做的菜还有稍微大一点的蛋糕，然后得到好一点的礼物，就这样而已。话虽如此，爸爸真的很认真准备。

我头上戴着像公主一样的皇冠。桌上放着一人一个的拉炮，还有满桌的手作料理，就连冰箱里面等着上场的蛋糕都是爸爸亲手做的。非常完美的生日。

除了妈妈不在现场之外。

我们原本边看电视边聊天，等着妈妈回家，但时针划过八点的时候，爸爸也开始沉默了。平常我们都是六点吃晚餐、十点就寝，所以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。

我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
「……爸爸，我们先吃吧。」

「……妈妈一定会回家，我们再等一下好不好？」

爸爸边说边拿起手机，用通讯软体打电话给妈妈。但是，响了好几次都没人接。刚过六点半的时候，妈妈有联络我们一次，说是发生意料之外的问题，所以会晚回家。但是，在那之后就音讯全无。

「妈妈工作很忙啊。我没关系，就先吃吧？」

「……对不起啊，小栞。」

「为什么要道歉？我肚子饿了。忍不住了，爸爸做的菜看起来好好吃耶！」

我并没有勉强自己。如果妈妈也一起回来庆祝，当然是最好，但是工作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。我不能给妈妈添麻烦。反正等假日的时候，我就可以尽情跟妈妈撒娇。

「……小栞说得对，我们先吃吧。那在吃饭之前……」

总算露出笑容的爸爸，拿出两个拉炮，同时握住两条拉绳。

「我就连妈妈的份一起……小栞，祝你生日快乐，恭喜你作文得奖！」

砰砰……拉炮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※　※　※

夜晚。

比平常稍微晚睡的我，因为听到客厅传来声响而醒来。

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盖着棉被捂住耳朵继续睡，一定会比较好。

这我都知道。明明知道，我还是悄悄下床，蹑手蹑脚地靠近客厅。

我能清楚地听见爸爸和妈妈的声音。

「今天是什么日子，你没忘记吧？」

「我记得啊。」

「你不是答应我会早点回来吗？」

「……我觉得很抱歉。对不起。但是，我应该没有答应你。」

「问题不在这里吧！」

我从未听过爸爸的怒吼声。我就像自己被骂一样，浑身一震。

「不要这么大声，小栞会被吵醒。」

「……如果你能说出这种像妈妈的话，那就早点回家啊。」

「我也想啊。但是，发生了只有我才能解决的问题。」

面对爸爸颤抖的声音，妈妈还是冷静地回应。妈妈谈到工作的时候，口吻就像男人一样。妈妈现在这种说话的态度，爸爸一定不喜欢。

「……对你来说，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女儿重要？」

这是……

爸爸的这句话我听过。

「为什么我一定要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？」

妈妈的回答我也听过。我对现在的对话有印象，我在恶梦里听过。爸爸和妈妈感情失和，平行世界的我们家就是这样……

我不想再听下去，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我家也变成平行世界那样了吗？还是这里其实是平行世界？我已经搞不清楚有什么差别了。如果这里是平行世界就好了。如果醒来之后，一切都恢复原状，爸爸和妈妈感情依然很好就好了……

我带着祈祷般的心情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不断重复「恢复原状、恢复原状」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一个月后，爸爸对我说：「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吧。」

※　※　※

「小栞，和爸爸一起生活吧。」
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竟然能理解爸爸在说什么。

爸爸终于受不了了。受不了这种家庭型态。

要是我当初站在爸爸的立场，一起抱怨妈妈，说不定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。爸爸一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孤军奋战。

那个生日宴之后，我好几次偷偷在深夜听爸爸妈妈对话。总觉得隔天早上爸爸对我说「早安」的表情，渐渐有种放弃的感觉。

「爸爸和妈妈啊，想要分开生活一段时间。我们没有感情不好喔，只是有些无法解决的问题。」

爸爸努力挤出笑容这样说。我明明知道，爸爸是在强颜欢笑。

妈妈什么都没说，像往常一样一脸淡漠地坐在沙发上。虽然对爸爸很抱歉，但我觉得妈妈好帅气。

「因为妈妈很忙，没办法帮小栞做饭，所以小栞就跟爸爸走吧。」

不公平。爸爸这样说，我要怎么拒绝。我喜欢专注工作的妈妈，所以不想给妈妈添麻烦。爸爸这样说的话，我不就只能点头了吗？

「当然，不是以后都不能见面。小栞想妈妈的时候，随时都可以去找妈妈，只是我们会住比较远。」

爸爸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我觉得不可能。虽然说想见就可以见，但绝对不是我说了算吧。

「我觉得这样不公平，所以我也要说几句。」

原本默默在旁边听的妈妈，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
「我工作的确很忙，没办法像爸爸那样照顾小栞。但是，我也可以请人做家务，重要的是小栞想怎么做。」

「这种事情不应该让小孩做选择。」

「为什么？小栞也是独立的个体。她这么聪明，应该能选择自己想怎么做。」

「这样就是大人放弃自己的职责。我们做的决定，应该要由我们负责。」

「我认为自己的人生，应该要自己负责。当然，我不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小栞，但是为了小栞好，应该要尊重她的意见。」

我觉得爸爸和妈妈说的都没有错。

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？

爸爸和妈妈我都喜欢。爸爸总是陪在我身边照顾我，和我一起玩。虽然和妈妈相处的时间不多，但是休假的时候会让我坐在她的膝盖上，教我很难的东西。我最期待那段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时间了。爸爸和妈妈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。

所以，我没办法选。没办法选边站。

看到迟迟无法抉择的我，爸爸这样说道。

「如果和妈妈一起生活，虽然是陌生人做饭给你吃，但可以像以前一样住在这个家。如果和爸爸一起生活就必须搬家，但是离这里不远喔，走路可以到，也不用转学。」

无论哪一种方式，都各有好坏。但是，不用转学的确让我比较安心，因为我以为要去到很远的地方。不过，这样我更不知道要选哪一边了。如果要搬到外县市，那我就可以用这个理由选择妈妈。

干脆就随便选吧……

随便……我已经有点自暴自弃。在我开口要叫爸爸或妈妈的瞬间……

不行！

……我听到心灵深处传来这个声音。

我心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。我真正的想法。

「……我不要。」

「咦？」

脱口而出之后，剩下的全靠气势。

「我不要！我才不要爸爸和妈妈分开住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我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！我想要大家住在一起！」

我再也忍不住了，有生以来，第一次对爸爸大吼。连我自己都很惊讶，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。但是，我无法压抑，彷佛身体里有另一个我在呐喊。

「妈妈晚回家也没关系！她早上都会跟我说早安啊！放假的时候也会教我很多东西！我一点也不生气啊！爸爸为什么要生气呢？」

爸爸一脸震惊地看着我。他一定很惊讶，因为我完全知道爸爸生气的理由。

「小栞……」

我放声大哭，爸爸苦恼地摸了摸我的头。

此时，妈妈冷静地开口。

「……我把事情都交给你打理，小栞也都是你在照顾，我很抱歉。但是，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小栞最好。」

「对小栞最好？」

「嗯。我的研究在不久的将来会改变人类的日常生活，这个世界一定会陷入混乱。但是，我只要一点一点慢慢教小栞，她就能第一时间适应这个崭新的世界。」

妈妈说的话，我无法完全理解。但是，我知道妈妈晚归、教我那些困难的东西，其实都是为了我。爸爸一定也能理解。

「所以，我需要你帮忙。我也会……尽量努力。」

妈妈难得说话像个孩子一样。听到这句话，原本还在逞强的爸爸，表情也变得和缓。

「……你的工作真的很不得了呢。」

「嗯，我也觉得很不得了。」

然后，爸爸终于轻轻笑了起来。

「啊哈哈……跟你这样的人当夫妻，我也得做好万全准备才行啊。」

原本冰冷的气氛，渐渐变得温暖。

「小栞，对不起。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，三个人一起生活吧。」

「嗯！」

我开心到不自觉大声喊出来。

与此同时，我也感觉到心灵深处有人低声说。

太好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在那之后，爸爸和妈妈就没有继续吵架了。

某天，我突然想起那件事，决定问问妈妈。

「妈妈，我有事情问你。放暑假之前……我的平板上，写着我没有印象的字。」

「喔？上面写什么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是秘密。但我在想，那会不会是平行世界的我写的呢？」

「有可能喔。平行移动几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，所以可能性很高喔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平行移动……指的是和平行世界的自己交换。既然如此，那写字的应该就是平行世界的我，看到我父母的情况之后写下来的吧。

从那之后，我就没有再作恶梦了。那个世界的爸爸和妈妈最后变得怎么样了呢？还是离婚了吗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个世界的我，到底会选择哪一边呢……

我一直很在意「不公平」这句话。还有，爸爸和妈妈差点离婚的时候，我心里出现的「不行」、「太好了」的声音，那到底是谁说的话呢？

「妈妈，我们有可能听见平行世界的自己的声音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就是啊，该怎么说呢……我曾经在脑海里听见某个声音。是我的声音。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想法，但总觉得不对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妈妈把手抵在嘴巴上，一脸认真地思考。

「平行移动时的虚质转移应该不会出现必然的时间差，所以照理说不会有这种情形才对……不对，或许有可能产生类似虚质残响的东西？不，在无条件去位的领域中也有可能产生共鸣的现象……」

妈妈自言自语一段时间之后，才回过神来看着我，一脸苦恼的样子搔了搔头。

「那个……应该是说，不能完全否定可能性。」

妈妈说出很符合她风格的答案。

「那我也可以和平行世界的我对话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要研究看看才知道……不过实际上应该很难。而且，我觉得不要尝试比较好，这有可能会引发某种完形崩坏。」

「完形？」

「啊，就是……有可能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这样很恐怖耶。」

「对啊。不过，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？」

我没办法说出所有实情。我不想说，也没必要说。所以，我在不说谎的前提下，慎重地选择可以说的部分。

「就是啊，我之前经常作恶梦，我在想那说不定是平行世界的我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就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……」

「这样啊……照理说人不会频繁平行移动到让你马上察觉出不同的平行世界，反而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一次才对。所以你说的情况，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梦境。」

「咦？是这样啊……」

真的是这样吗？如果只是单纯的梦境，醒来之后应该会渐渐淡忘才对。但是那个世界的记忆，未免也太鲜明了。

「不过，对了……小栞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和那个世界的自己对话……或许可以试试看交换日记。」

「交换日记吗？」

「对。用平板或者笔记本都可以。小栞先写，写好之后翻开下一页，这样发生平行移动的时候，从其他世界来到这里的小栞，看到笔记本有可能会接着写下去。」

原来如此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方法。

我很想对当时在自己心里听见的声音道谢。如果没有那个声音，我的父母可能已经离婚了。

「嗯！我要写交换日记！」

「是吗？那就试试看吧！」

妈妈摸了摸我的头。我站起身，跑向正在做饭的爸爸身边。

「爸爸！我要买笔记本！」

「笔记本？好啊，上课要用的吗？」

「才～不～是！我要写日记！」

「日记？为什么突然又要……」

厨房的平底锅滋滋作响，飘出阵阵香气。

爸爸就在我眼前。妈妈在我身后。

我现在很幸福喔。

你呢？

第一卷 栞的日记

8月1日

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。

你好，我的名字是今留栞。

你的名字也一样吗？

我现在很幸福，爸爸和妈妈感情很好。

你呢？

当时在我的平板上写「不公平」的人是你吗？

你的爸爸和妈妈感情好吗？

还有，我的爸爸和妈妈差点离婚的时候，是你对我说「不行」吗？

如果是的话，我想向你道谢。

你现在幸福吗？

如果你过得不幸福，我能帮你什么吗？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栞

第一卷 第二章 少年期

1

阳光炙热的午后。

我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，一边进入公园。

我从早上就在各个公园巡视，这里已经是今天的第五个公园了。从放暑假开始，我每两天就会巡视各个公园一次，但是目前都没有遇到我视为目标的状况。是说，我当然也知道最好不要遇到。

最近每天都好热，而且还热得理所当然。现在是一整天之中最热的时候，气温应该已经超过三十五度了吧。几乎没有人在公园玩耍，但是，这种时候就越有可能遇到。有机会。

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在公园里闲晃，发现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。看上去是二十岁左右的男性，身上穿着我经常看到的宅配公司制服，帽子放在胸口。紫藤花架附近，停着一台宅配公司的脚踏车，脚踏车后座有镇上常见的宅配箱。他应该是骑着这台脚踏车送货的人吧。

这个人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？

送货员的工作还真是辛苦。在这种酷热的天气下，骑脚踏车在镇上东奔西跑，真的是很累。

该不会是？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？

我鼓起勇气，靠近那名送货员，然后开口搭话。

「那个……请问……」

男人没有反应。是我声音太小了吗？还是他睡得很熟？还是……

我试着再走近一步，稍微提高一点音量。

「请问，你还好吗？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送货员张开眼睛，往我的方向看。

我们视线交会。我眨了眨眼睛。

「呃……什么？」

送货员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。啊，不是我想的那样吗？

「那个……因为今天很热，我想说你会不会是因为中暑昏倒了。」

「啊……啊啊，不是不是！不是的，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。」

「啊，这样啊。」

我松了一口气，同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。本来心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……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。送货员坐起身，露出温柔的笑容。

「你是在担心我吧？谢谢你。」

「啊，不客气……」

对我这个小孩也非常客气，真是个好人。他这么有礼貌，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心虚。因为我是真的担心，但是又有一点遗憾。

我含糊地朝送货员行个礼就离开公园了。这里也失败，那接下来要去哪里呢？是说，天气这么热，还是回家好了……

※　※　※

十四岁，国中二年级的暑假。

我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，几乎每天都在镇上巡逻顺便散步。

这是爸爸教我的，他希望我成为一个帮助他人又不求回报的人。为了实践爸爸的教诲，我每天都在寻找有困难的人。

但是，当我真的开始寻找，才发现几乎没人有困难。我本来以为应该会马上发现搬重物的老奶奶之类的人，结果闲晃整个礼拜都没有找到这样的人。当然，没有人遇到困难是最好的。我都知道，可是……

我一旦投入，就会看不见其他事物。国小的通知单上，老师经常会这样写。没办法啊，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情。

再去一个点吧。如果还是失败，就回家吃冰吧。

下定决心之后，我前往最后一个公园。

灼热的公园里果然没半个人影。但是，沙坑那里有个小女孩，应该五、六岁吧。她一个人边哭边挖沙子，我不禁冲上前。

「午安，你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妈妈买给我的，戒指，不见了。」

她一边说，一边用小小的手拨开沙子。也就是说，戒指掉在沙坑里面了吗？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很贵的戒指才对。

「在这里弄丢的吗？」

「嗯……明明刚才都还在……」

「这样啊，那我也一起帮忙找吧。」

「真的吗？大姐姐，谢谢你！」

我坐在沙坑里。小女孩前面的沙坑被反覆挖过，所以沙子呈现黑色，但是后方的沙看起来没有被动过，看起来干燥偏白。

「你没有找过这里吗？」

「有啊，我一开始就找过了，但是没有找到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听到小女孩的回答，我便从这一区开始找。

「大姐姐？那里我已经找过了啊！」

「嗯，我知道，不过说不定就在这里。」

我有一个想法。这孩子虽然说找过了，但明显没有翻动过的痕迹。有可能只是单纯搞错，但也有可能是……

我的指尖传来某种东西的触感。我慎重地摸索，然后把摸到的东西捏起来。

「啊！」

「呵呵。你看，找到了。」

沙子里埋着镀了一层金属并且镶嵌玻璃珠的漂亮玩具戒指。

「好厉害！为什么?!我明明刚才找过那里！」

小女孩欢天喜地，但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。我以前也经常碰到这种事情。

这孩子大概有一瞬间平行移动了吧。

她一定是在平行世界找过这一区。有几秒钟的时间移动到平行世界，然后在那个世界找过这一区。但是那个世界的小女孩，并没有把戒指掉在这里。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原本的世界，所以一直认为自己已经找过了。根据妈妈的研究发现，幼儿发生这种平行移动的频率很高。

「给你。找到戒指真是太好了呢。」

「嗯！大姐姐，谢谢你！」

「要确实洗手喔！」

「好……」

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公园的洗手台把手洗干净，然后才分道扬镳。小女孩一直活力充沛地对我挥手。

「啊……」

我这才终于想起来。我的目的。

没错。我想帮助别人。但是，不只帮助人这么简单而已。帮助人之后，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。

不过，要完成这件事，对方必须问我叫什么名字才行。

被帮助的人问「那个，请问您的大名是？」我就可以回答「区区小事不足挂齿」然后潇洒离开。这就是我的目的。这才是「不求回报地帮助别人」吧。

可是……如果是年纪那么小的孩子就真的没办法了。

虽然没有达成最终目的，但想到那个小女孩开心的笑容，我也带着好心情回家。啊啊，好热啊。今天的冰淇淋一定很美味。

※　※　※

……爸爸听完我的故事，目瞪口呆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说小栞啊……想要帮助别人也不用刻意寻找有困难的人啊……」

「是喔〜」

我对爸爸的反应感到不满，把汉堡排切块送进嘴里当作抗议。在我身边用玻璃杯喝红酒的妈妈笑了笑。

「我还在想你为什么每天都出门散步，原来是在做这种事啊。」

「因为爸爸他……」

「嘴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可以讲话。」

说得也是。被爸爸骂之后，我乖乖专注咀嚼食物。

今天是全家人一起到市内餐厅吃晚餐的日子。虽然是在外面吃晚餐，但也不是去什么高级餐厅，不过只要一家三口能一起出门我就很高兴了。

「小栞这种个性就是像到妈妈了。」

「像我？是吗？」

「对啊，你以前也常常突然做一些奇怪的事情。」

「咦？妈妈以前吗？我想听、我想听！」

爸爸和妈妈是大学时相遇，后来交往并结婚的。妈妈不太说自己学生时代的事情，所以这可是很宝贵的机会。

「不用讲那么多啦～」

「哈哈……抱歉啊，小栞。」

被妈妈瞪了一眼，爸爸就举起双手投降。喝了酒的妈妈有点恐怖。

「真是的，爸爸好没用。」

我嘟起嘴巴。当然，我不是认真的。爸爸也知道，所以跟着笑了起来。能够像这样随意开玩笑，我觉得非常幸福，因为当初只要走错一步，我的父母或许就已经离婚了。

克服七岁时家庭的种种疙瘩之后，我们过得非常圆满。

然后在我十岁的时候，妈妈在德国某个很厉害的研讨会上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。研究平行世界的「虚质科学」这门学问，在之后的三年期间获得全世界肯定。现在就连一般国中也会教简单的概念，九州大学等教育机构也从今年开始在理学院设立虚质科学系。

发表研究后的三年期间，妈妈比以前更忙，不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多。但是，我和爸爸都能理解，两个人静静等待妈妈的工作告一段落。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得到回报，妈妈平安脱离最繁忙的时期，现在比以前更常在家，像这样全家一起外食的次数也变多了。

吃完饭之后，妈妈一边吃甜点一边谈起工作的事。

「下个礼拜我要到丰后大野出差一星期左右。」

丰后大野位于大分县西南方，从大分市区搭电车大约需要一个小时，有部分乡镇与宫崎县相邻。其实，我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只有「很乡下」而已。

「丰后大野？好难得喔，你要通勤吗？」

「不，每天搭车往返两个小时，我没办法，太浪费时间了。那里的末班车也很早……所以我打算在那里住一个星期，可以吧？」

「既然是工作就没办法了。小栞也没意见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好。抱歉，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两个看家了。」

这次我反而对妈妈开玩笑。

「没关系啦，我们已经习惯了。」

「哼。」

妈妈一脸别扭，爸爸则是露出苦笑。

「真是的，小栞，不可以说这种坏心眼的话。」

「好啦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很喜欢这种对话，一个不小心就边吃边说话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离开餐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周末，街上有点热闹。路上行人的声音，比平常更大声，应该也有很多人喝了酒吧。今天爸爸和妈妈都喝了一点酒，所以没办法开车，于是我们一家三口，花三十分钟慢慢走回家。

途中，经过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，国道一九七号线和县道五一一号线交会的昭和十字路口。这个十字路口的四个角落都有统一设计的广场，据说在日本很罕见。每个广场偶尔会举办活动，现在是市民的休闲好去处。

我们等信号转成绿灯，走过斑马线，渐渐靠近西南方的广场。

我一抬头，广场上的铜像映入眼帘，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看到这座穿紧身衣的女人铜像。

看到铜像的瞬间，我突然失去意识。

※　※　※

醒来之后，我已经在医院。

「……这里是，哪里？」

陌生的天花板。我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状况，不禁脱口而出，下一个瞬间爸爸和妈妈就出现在视线范围里。

「小栞！你醒了？」

「爸爸……」

「没事吧？有没有哪里觉得痛？」

「妈妈……嗯，我没事……我刚才怎么了？」

「你不记得了吗？我们吃完饭回家的路上，你突然在十字路口昏倒了。」

「十字路口……」

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。十字路口。斑马线。行人的声音、车灯、穿紧身衣的女人。然后，还有刹车声和喇叭声……

「……我被车撞了吗？」

「咦？没有啊，医生说你可能是中暑了。」

「中暑……」

是这样吗？但我的确是看到车子……嗯？有吗？刹车声和喇叭声……我有听到这些声音吗……我不知道。是我搞错了吗？记忆混淆了吗？

「是爸爸抱着你冲到附近的医院喔。关键时刻，爸爸还真是可靠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爸爸，谢谢你。」

「这是应该的啊。比起这个，小栞真的没事吗？身体怎么样？」

「嗯，我真的没事。」

我看着一脸担心的爸爸露出笑容。我并没有逞强，我的身体真的没有任何异常。

「这样啊，那我请医生过来看看。」

爸爸按下病床呼叫器，告诉院方我已经恢复意识。虽然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，但是对于给大家添麻烦，我觉得很抱歉。

医生很快就来做了简单的诊疗，然后告诉我们已经没事，可以回家了。医生叮嘱我待在阴凉的地方，然后多喝水。我真的是中暑吗？晚上的确是很湿热没错。

※　※　※

之后的几天，我一直因为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到困扰。

因为短暂平行移动的频率明显增加了。

一般来说，能清楚发现差异的平行移动很少发生，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碰过一次。据推测，即便是体质容易平行移动的人，顶多也是一个月一次。

然而，我现在频率高的时候，一天会移动好几次。有时候，我甚至会移动到从未去过的遥远平行世界。

我没有去医院，而是到妈妈的研究所接受详细的检查。

「小栞的肉体和虚质之间的连结，好像变得比较弱。」

在研究所的其中一个房间里，妈妈说出这句话。

「肉体和虚质的连结？」

「嗯。这个世界的万物，都是由肉眼可见的物质和看不见的虚质组成。物质和虚质连结，才组成这个世界。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说，你可以想成是肉体和灵魂的概念，然后……」

妈妈把右手叠在左手上。

「一般来说，物质和虚质会像这样紧密连结，但是……」

妈妈接着把交叠的双手错开，然后渐渐分离。

「物质和虚质也会像这样错开。此时，平行世界的自己和虚质交换，就产生平行移动的现象。」

妈妈把手掌朝向我，所以我也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。这就是所谓的平行移动吗？

「本来，因为虚质会紧密结合，所以很少发生平行移动的现象。但是就检查结果来看，小栞的虚质很不稳定。这是天生的，还是在那个十字路口受到电磁波等外力干扰……需要详细调查才能知道。」

对于这个原因不明的现象，妈妈难得看起来不太冷静。

「如果真的是这样，我想立刻展开详细调查，但是去丰后大野的事情无法取消……可是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……啊，真是的，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出现麻烦的工作啊！」

「妈妈，你冷静一点。」

陪着我一起来的爸爸安抚着焦躁的妈妈，妈妈则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，一脸反省貌。

「出差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取消对吧？」

「应该也不是不行……虽然我不清楚，不过是高层的人委托，研究所的赞助人交代我要亲自去。这件事我已经答应，如果取消可能会让公司惹上麻烦……」

「原来如此，那这样吧。」

爸爸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妈妈担心的事情。

「我们大家一起去就好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幸好现在放暑假，既然如此就当作我们一家三口去度假，在丰后大野的大自然中，轻松度过一个星期。」

也就是说，当作是暑假的小旅行。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。当然，妈妈有工作要做，没办法放松度假，但我们一起去的话，应该就能减轻很多负担了吧。

「如果住在出差地点附近的饭店或旅馆，小栞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就能马上赶过去对吧？在妈妈出差结束之前，我们就在那里生活。」

「这样我当然好……但是可以吗？时间、预算都没问题吗？」

「托妈妈的福，金钱上还有余裕。时间的话，当然是全家人一起度过最重要吧？」

「我也赞成！我想要全家一起去！」

妈妈难得显得犹豫，不过她根本不用这么见外，全家人一起在陌生的地方住一个星期，感觉会很好玩！「嗯……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。」

「太好了！」

我不禁开心得跳了起来。

就这样，我们一家人决定在丰后大野度过暑假中的一个星期。而且……

我在那里遇见命中注定的人。

2

我喜欢骑脚踏车。

迎面吹来的风很舒服，在脚踏车上找平衡很有趣，而且轻轻松松就能去到很远的地方，感觉自己的世界渐渐扩大的感觉很好。

在陌生的地方、陌生的道路奔驰，真是太棒了。毫无目的地骑着脚踏车出发，随便就能骑一、两个小时。去年生日的时候，父母甚至买了长时间骑乘也不会屁股疼的脚踏车座给我当礼物。

我们全家昨天入住丰后大野市丰后重町站前的饭店。明明是乡下，不对，应该正因为是乡下，用划算的价格就能住到空间宽敞的房间。

妈妈马上就开始工作，一大早就搭上来接送的车出发了。

爸爸有问我要不要租车一起到附近观光，但我想说难得来一趟，还是骑脚踏车比较吸引我。我还特地带了自己的脚踏车座。

所以我请爸爸带我到租脚踏车的店，租了有电动辅助的公路车，租满一整个星期，这样就可以在我想出发的时候骑去任何地方。

第一天，我决定先从宽广的公路开始骑。沿着五○二号线骑就会抵达一个名为穗尾付的小镇，稍微再往里面走一点，据说有一个很漂亮的瀑布，素有东方的尼加拉瓜大瀑布之称。今天就把这座瀑布当作目的地。距离大概有十五公里，就算慢慢骑也不用一个小时。在陌生的土地上，这样算是刚刚好的距离吧。

因此，我现在就站在瀑布的岸边，任由宽一百二十公尺、高二十公尺的瀑布水花溅在脸颊上。

说实话，水量不如我想像的大，但是，瀑布本身就很让我惊讶了。我一直觉得瀑布只会隐藏在深山里，然而这座瀑布突然出现在田园风景的正中央。在看到瀑布的五秒钟之前，我还很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有瀑布。

充分享受这个堪称奇景的景观之后，我在旁边的休息站吃了一点轻食和冰淇淋。名产大分柑橘口味的冰淇淋，甜中带着清爽的香气还有一点微酸，真的是非常美味。

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，但毕竟是陌生的地方，为防万一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好了。脚踏车趁休息时充饱电，我沿着来时的道路折返。五○二号线的车潮很少，骑脚踏车非常舒适。

骑不到五分钟，从公路上拐进一条马路的地方，就可以看到一栋巨大的建筑物。骑来的时候也有瞥见这栋气派的建筑物，但是停车场拉起铁炼，感觉里面没有人进出。因为没有脏乱，所以看起来也不像废墟，难道是今天休息吗？到底是什么建筑物呢？

我实在太想知道，便骑向那栋建筑物。随便找个地方停好车，靠近入口处的看板。看板上的文字已经剥落，但是从上面的痕迹看得出来写着某某医院。原来这里本来是医院啊。

关闭之后不知道经过多久。这么气派的医院，为什么会关闭呢？不过，建筑物本身还保持得很漂亮，现在应该已经挪作他用了吧。现在是用在什么地方呢……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，一边朝里面走去。

结果，发现建筑物后方和仓库形成的狭窄缝隙里，有个小女孩蹲在那里。

在我想着这有可能是帮助别人的机会之前，身体就擅自动了起来。

「你还好吗?!」

今天也很热，她说不定是中暑了。啊，要是这里还是医院就好了……我心里这样想，然后一边奔向小女孩。小女孩发现我，吓了一跳似地抬起头，然后一脸焦急地伸出食指。

「嘘！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所以不知所措，就在这个时候发现另一个脚步声渐渐靠近。一回头，发现有一个小学低年级的男孩子。

「啊！！找到了！」

「啊！真是的！」

小女孩嘟着嘴巴抬头看我。男孩说：「你也变鬼了！剩下三个人！」然后就啪哒啪哒地跑走了。

「……你们该不会是在玩躲猫猫吧？」

「对啊！大姐姐害我被找到了啦！」

这还真是大失败。我老实地低头反省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……我原谅你，但是大姐姐也要当鬼！」

「咦？」

「还有三个人！大姐姐去那边找！」

「呃……等等，等一下……」

我还没回答，小女孩就已经跑走了。怎么会这样，不知不觉就变鬼了。把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硬拖进来玩游戏，小孩子还真是厉害啊……不对，我也还是个孩子啊。

我就这样，开始找那些躲起来的小孩。他们刚才说还剩三个人，但是在这么大的地方找，还真是累人。那些孩子该不会溜进建筑物里了吧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身为年长的姐姐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啊……

我一边想一边在建筑物周边闲晃。

「啊……」

后面的停车场旁，低矮的植栽阴影处，有个人倒在那里。

不是小孩，而是个男人。因为对方趴着看不到脸，但看得出来至少不是小学生。

怎么办？这个人怎么会倒在这里呢？这次应该真的是中暑或什么意外吧？不对，说不定是个高大的小学生，也在玩躲猫猫？

无论如何，我都无法放着不管，所以下定决心上前搭话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……被发现了啊？」

听到我的声音，男人撑起身体转向我。果然不是小学生。再怎么年轻也是高中生或大学生，至少年纪比我大。不过，他说「被发现了」，表示这个人也在玩躲猫猫。

男人看到我之后，显得一脸惊讶。虽然知道被发现，但是发现他的人出乎意料。那应该是这样吧，由以上情况推断出的结论应该是……

「「您是家长吗？」」

我和男人异口同声。我以为他是那些孩子的家长，但好像不是。而且，这个人似乎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，那这个人到底是谁？

「……咦？」

我一直盯着这个男人的脸，记忆突然受到刺激。

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……

我们视线交会。我眨了眨眼睛。

「你是……」

男人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歪着头。

看到他的动作，我突然想起来了。

「……你是那个送货员？」

他是几天前，在公园睡觉被我吵醒的送货员。

※　※　※

「大哥哥、大姐姐，再见！」

孩子们活力充沛地边挥手边离开，我们也朝他们挥手道别。

「路上小心喔……」

「不可以再来这里玩躲猫猫了喔……」

目送结束躲猫猫的孩子们离开，我们在附近凉亭里的长椅并肩而坐。

「这是你第二次救了我。谢谢你。」

送货员露出沉稳的微笑低头致意。虽然说是救人，但两次都是我搞错，跟我道谢我也是很困扰。

「不，别这么说……那个，你送货到这里来吗？」

我想改变话题，所以随口问了无关紧要的事情，送货员再度露出微笑。

「啊，我不是送货员。我中元节的时候短暂打工送货，正职是大学生。」

他果然是大学生啊。虽然我已经预料到，但是他明白说出自己的身分之后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看起很成熟，让我心脏怦怦跳。

「呃，那你……」

「我叫内海。内海进矢。」

「啊，我叫今留栞。内海先生在这里做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大学的研究要调查这里的医院，所以就来了。结果被孩子们缠住，不知不觉就一起玩躲猫猫了。」

看样子我们的状况差不多，我不禁轻轻笑了起来。

「今留小姐本来在做什么呢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正打算回答的时候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。

「那个……我只是国中生。」

「这样啊，好年轻喔。」

「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说话这么客气？」

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用敬语，所以我觉得很奇怪，他该不会以为我和他同年吧？

「啊，没事，这是我的习惯，这样说话我会比较轻松。如果今留小姐不介意的话，我可以继续用敬语吗？」

「这样啊，我是没关系啦。」

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
「那今留小姐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我把自己的事情大概描述了一下。因为父母的工作，要住在丰后大野一个星期。

喜欢骑脚踏车。看完瀑布正要回家。好奇这栋建筑物所以才会靠近。被孩子们强迫玩躲猫猫……因为内海先生一边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一边倾听，我就不知不觉一直说下去。我并不擅长和人聊天，除了父母之外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聊的人。

「也就是说，我们两个人都被抓来玩躲猫猫了。」

「我好久没玩了。」

「我也是。玩了一下，还是觉得很有趣啊。」

「我刚才只有当鬼，有机会也想试着躲起来呢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内海先生稍微停顿了一下，而且有点吞吞吐吐。怎么回事？

「我觉得以后还是不要在这里玩比较好。」

他用捉摸不透的表情这样说。我这才想起，刚才和孩子们道别的时候，内海先生也对大家说「不可以再来这里玩躲猫猫了喔」。我本来以为他的意思是指不可以随便闯进建筑物里，但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这个嘛，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……」

难道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吗？内海先生垂下眼帘沉思了一阵子，最后才开始娓娓道来。

「我在大学研究的主题是民俗史上出现的超自然现象……简单来说就是传说和神秘学之类的东西。」

这还真是出乎意料，大学也有这种研究啊。

「大人禁止小孩在这一带玩躲猫猫，是因为怕小孩被隐鬼抓走，遇到鬼隐的现象。」

「鬼隐？」

「简单来说就是神隐。指人突然不见的现象，在这里被称为鬼隐。」

迎面吹来的风，让身体瞬间充满寒意。被鬼抓走、神隐，这个人是在吓唬我吗？我抱着这种想法，看着他的侧脸，但看起来不像。

「有传闻说这间医院就是因为发生鬼隐事件才会关闭，我为了确认真相来到这里。不过，这里不能擅闯，所以我打算先在附近绕一圈，结果被玩躲猫猫的孩子缠上。」

然后被我找到。

「所以你才会说最好不要在这里玩躲猫猫。」

「是啊，虽然我不觉得没这么容易遇到鬼隐，但是没必要刻意冒险吧？」

内海先生一脸认真地这么说，我接着抛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。

「内海先生相信鬼隐这种事吗？」

我也对这种东西有点兴趣，幽灵、超能力、UFO、UMA之类的。神隐现象也是其中之一。不过，这些大多只适合当作闲聊的话题，值得大人认真研究吗？

「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……今留小姐不相信吗？」

「毕竟这些东西没有科学上的……」

「科学吗？嗯……说得也是。」

内海先生轻轻笑着回答。

「今留小姐知道长颈鹿吗？」

「长颈鹿？脖子很长的那个？」

「没错没错，你知道呢。」

内海先生满意地点点头。我是不是被当成笨蛋了？

「那请你先忘记和长颈鹿有关的一切知识。」

「咦？你突然这样讲……我办不到啊。」

「假装就好。今留小姐现在不知道世界上有长颈鹿这种生物，从来没看过也没听过。请你先假装是这样。」

「喔，假装就好的话……」

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，不过可以先配合他。我不知道长颈鹿是什么，没见过也没听过，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
「好，今留小姐，你听说过长颈鹿这种动物吗？」

「不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很诚实，非常好。」

内海先生微微一笑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脸颊发烫。

「其实，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种叫长颈鹿的生物。身体长五公尺左右，而且其中有两公尺是脖子的长度。皮毛是黄底上面有黑色网状纹路，跑起来时速有六十公里喔。」

……那是我本来就很熟悉的长颈鹿，但是在假装自己不知道长颈鹿是什么的前提下听到这些描述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生物。

「今留小姐，如果有人突然跟你说世界上有这种生物，你会马上相信吗？」

「……如果我真的不知道长颈鹿的相关知识，应该不会相信。」

「对吧。」

内海先生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。

「除此之外，大猩猩、㺢㹢狓、鸭嘴兽等，以前都像恐龙一样，被当成是存在于想像中的生物，被称为UMA。原因只有一个，那就是没有经过确认……也就是说，单纯只是因为没有被发现而已。」

UMA用日文来说的话，就是未经确认的生物体。虽然以前只觉得是超自然现象，但一想到那只是没有被发现的动物，真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事实上，大猩猩就是这样被发现的。

「超自然现象也有类似的情况。地动说、相对论、量子论……这些理论当初都被当成荒唐的学说，很多人持否定意见，但现在已经变成大家都知道的常识了。」

我点点头。虽然不清楚详情，但这些我都听妈妈讲过。这些发现，对于贴近这个世界的真实不知道产生多大的贡献。

「无论发生多么超自然的现象，一定有其因果，我想要弄清楚这一点。只要说我在研究超自然现象，就经常会被误解，但我是想从科学的角度研究超自然现象。」

内海先生侃侃而谈的表情，看起来有智慧又成熟，但是又像孩子一样眼神闪闪发光……看着他的样子，总觉得胸口一阵悸动。我不觉得自己完全理解内海先生想追求的东西，但是，我觉得有一种可能。

结果，内海先生把我心中所想的可能说了出来。

「只要持续研究，以前大家觉得是无稽之谈的东西，有可能就会变成现实。今留小姐，你听过虚质科学吗？」

何止是听过而已。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，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。

「虚质科学证明过去只出现在科幻小说的平行世界就是现实。我也想做到这件事。」

原来啊。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和内海先生聊得来了。

因为内海先生和妈妈很像。

「……抱歉，这太难懂了对吧。」

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嘴巴，内海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，一脸苦恼地笑着站起身。

「聊太久了，我们回家吧。」

「咦……不，不会久！我还想和内海先生多聊一点！」

我突然脱口而出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不想在这里告别，以后再也见不到彼此。

「可是，你还要骑脚踏车回到丰野重町对吧？回程是上坡，会比来的时候更花时间喔。接下来这个时间车潮也会变多，还是赶快回家比较好。」

「可是……那个，内海先生什么时候要回大分？」

「预计后天回去。」

「那我们要不要明天约在这里见面?!」

我突然这样大喊。

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除了爸爸妈妈之外，我还不曾对别人提出任性的要求，没想到竟然对近乎陌生的内海先生说出这种话。但是，我无论如何都想再和内海先生多聊一点，还想跟他待在一起。

「……我是无所谓，但是你又要骑脚踏车过来吗？」

「没关系！我其实很喜欢骑脚踏车，骑到这里对我来说还太近了。明天我还想骑到竹田呢，所以骑脚踏车来这里很快就到了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是啊！」

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？内海先生也觉得很困惑。难道我错了吗？他要是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。他会不会想说绝对不要再和我见面啊？我不想这样。

……内海先生温柔地微笑，彷佛要安抚我的不安。

「那……明天在这里见面吧。」

「好！」

承诺真的是个好东西。我发自内心这么想。

※　※　※

「真是的……早知道是这种事，我就不来了。」

妈妈一口气喝掉酒杯里的红酒，然后在面板上点了续杯。心情不好的时候，妈妈就会这样喝酒，我知道这种行为用大人的话来说就是「喝闷酒」。

「我是不认识什么地方财阀，但是不合时宜也要有个限度，他们觉得有钱有权就什么都能办到耶。开什么玩笑！科学可不是你们这些家伙的工具。」

妈妈难得抱怨工作到这种地步，应该是真的很不喜欢今天的工作内容吧。

整理一下妈妈酒醉前说的话，听起来这次的工作是这一带的有力人士强行安排，妈妈被带去有力人士的家里，勉强她做了不喜欢的工作。妈妈想要抱怨，但是现场有政治家又有研究所的赞助人，在同事的劝说下，只好勉强忍下来。

现在妈妈正在怪罪自己无法反抗金钱与权势，觉得自己很没用，然后喝着闷酒。

有别于心情很差的妈妈，坐在对面的爸爸喝着啤酒，看上去有点开心。

「唉呀，你的研究所也和一般公司差不多嘛，社会人士总是会碰到这种无能为力的状况啊。」

「……你竟然这么开心。」

「哪有？我可没有因为看到你难得沮丧的样子而暗自欣喜喔。」

「哼，真是过分的老公。小栞，小栞啊，你可千万不能遇到这种男人喔。」

「你怎么这样说，还有比我更优秀的丈夫吗？小栞一定要找到像爸爸一样的男人喔。」

我只能含糊地笑一笑。爸爸和妈妈一起喝酒的话，偶尔会变成这样。当然，他们两个都不是认真的，只是嘴上说说而已。虽然我都明白，但是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回应，至今仍找不到答案，只能含糊地一笑置之。

总之，我决定先不提内海先生的事。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男性朋友，如果突然说我认识一个男大学生，爸爸和妈妈一定会吓一跳吧。

爸爸完全不知道我有这层顾虑，一边吃着下酒菜，一边问妈妈。

「是说，他们到底安排你做什么工作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简单来说，就是要我找到被神隐的小孩。」

我嘴里的果汁差点喷出来。

「神隐？」

「对啊，不知道是哪个有力人士的小孩还是亲戚，三年前失踪了，然后要我找出来。」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这种事不是应该交给警察吗？」

「我也这样说啊，但是听说警察已经放弃了。三年来用尽各种方法，但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，然后他们就找上我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按照他们的说法，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失踪，而是一种叫鬼隐的超自然现象。这种现象说不定和虚质有关。」

又出现那个单字了。鬼隐。这该不会就是内海先生在调查的事件吧？我认真竖起耳朵听。

「小孩失踪真的很可怜，如果有力所能及的地方，我也想帮忙，但是那些家伙好像以为虚质科学是什么魔法。以现况来看，应该去找通灵师或拥有超能力的人，而不是我。」

妈妈这样说，让我越来越觉得不安，白天内海先生问过我的问题，我反过来问妈妈。

「妈妈……你不相信鬼隐吗？」

我突然的提问，让妈妈放下红酒杯，瞬间认真起来。

「小栞，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。」

口吻呈现工作模式的妈妈，说出和内海先生一样的话。

「就算真的有鬼隐这种现象，目前的虚质科学也没有适合的方式解决。因为某种理由，导致小孩失踪的结果。小孩失踪是物质界的现象，但是虚质科学研究的是虚质界的现象，不适用于解析物质消失的现象。」

「就像跑去蔬菜店买鱼一样。」

爸爸浅显易懂的譬喻，让妈妈轻轻点头接着说下去。

「为了失踪的小孩着想，应该选择适合解决问题的方法，有可能可以用透视、接触感应的方法尝试。但是，至少以目前虚质科学的研究成果来看，没有类似的方法。我也觉得很遗憾。」

妈妈又喝了一口红酒。她的表情显得很不甘心。

原来如此。

或许妈妈不高兴的真正原因，其实是无法帮助失踪的孩子，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
我也一样。虽然我一直说要帮助有困难的人，但是眼前的妈妈十分苦恼，我却不能为她做什么。这让我觉得非常不甘心，也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
喝过头的妈妈最后终于趴在桌上，爸爸轻轻抚摸她的头。

为了大家，也为了那个失踪的孩子。

我真心希望早日找到他。

3

隔天中午。

「以前穗尾付町这一区，有『八百万鬼』的信仰。」

我在昨天那个地方，听内海先生讲民俗史。

幸好今天是阴天，不但有风，气温也比昨天凉爽很多。约在这里的时候，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热到快要蒸发，还好没有像昨天一样。

「日本神道本来就有『八百万神』的信仰，这种信仰来自相信世界万物皆有神灵栖息。这个地方的人，不说神而称鬼，但是他们说的鬼，不是头上长角、穿着虎皮短裤、手持棍棒……的那种『鬼』。该怎么说呢，就是一种概念。」

「概念？」

「没错，让某种『东西』更具有存在性质的概念，也可以说是指称更符合形象的某种『东西』本身。」

这是在绕口令吗？我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
「老师，我有问题。听不懂。」

「说得也是，那我举个具体的例子好了。以自然现象来说，风很大的时候就会说『风鬼来了』，那就表示『鬼风』指的是强风。以物质来说，坚硬的岩石被称为『鬼岩』，看到很硬的岩石就会说『岩鬼附在上面』。这样听得懂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我考考你，水流很强的河川会叫什么？」

「呃……鬼川吗？」

「对，没错。你已经正确理解了。除此之外，连续有强烈日照的地方就会说有日照鬼，很严重的病叫鬼病。」

原来如此。理解之后，就会发现这是很简单的法则。

「鬼也会依附在人的情绪上，过度发狂无法控制情绪的人，会被说是遭怒鬼、哭鬼附身，或者是『鬼火附身』。」

「鬼火附身……」

「还有，人努力朝某个目标前进的时候，也会被鬼附身。譬如孕妇就会产鬼附身，胎儿会被生鬼附身。很努力的人是努力鬼，很懒惰的人是懒惰鬼。堂堂正正的人也会被善鬼附身，囚禁在黑暗中的邪恶之心会被恶鬼附身。就像这样，这个地方的人把一切都和鬼连结在一起。」

我点了点头。看来我现在是被「装懂鬼」附身了吧。既然如此，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就很好猜了。

「那我考考你，什么是『鬼隐』呢？」

按照刚才上课的内容推断，答案很简单。我很有自信地开口。

「玩躲猫猫的小孩，被『隐鬼』附身了。」

「没错，被隐鬼附身的小孩，呈现隐身的状态，所以我们找不到他……这就是当地的『鬼隐』现象。」

内海先生的讲解非常浅显易懂。他的声音柔软温和，让我想继续跟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不过，正题从这里开始。

「那问题来了。实际上，遇到鬼隐的小孩，物理上到底发生什么事？我的目的就是要弄清楚这一点。」

「这种事情能弄清楚吗？」

我坦率地这样问，内海先生苦恼地歪着头。

「怎么办才好呢……其实现在我毫无头绪。不过，日常生活中也有视觉盲点、光的折射、蒸发现象等让原本看得见的东西消失的现象。有可能在这种现象的作用之下，导致那个孩子在短暂无法被看见的时刻真的消失，才会一直呈现失踪的状态。」

我想起爸爸曾经变过一个魔术，在玻璃杯里面放入硬币，然后把水倒进杯里，硬币就不见了。会不会是在大范围内发生这种现象呢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猜想。

「又或者是有种物质叫超材料，这种物质的折射率是负数，可以让光线朝相反的方向弯曲。不过，据说自然界没有这种物质，所以这里应该也不会有……」

「内海先生是为了调查这些事情才来这里的对吧？你打算怎么调查呢？」

「总之，要先观察鬼隐现象发生的地方，我想可能是现场有什么特殊物质或者构造……但是现场禁止进入呢……」

内海先生望着建筑物的方向，一脸遗憾。废弃医院的大门，今天也冰冷地关闭着。

「这座医院里曾经发生鬼隐现象吗？」

「我听说是这样没错。我虽然想要一探究竟，但也不能非法入侵。」

这种时候应该会有人选择偷偷进去，但内海先生似乎不会做这种事。难道是因为我在，他才不敢擅闯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我就阻碍到内海先生了。我才不要。可是……

我想起昨天妈妈说的话。妈妈应该是和内海先生一样，都在调查鬼隐事件。而且，妈妈是直接被当地的有力人士指派过来的。

既然如此，妈妈应该可以用正当的手段进入医院吧？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去拜托妈妈，说不定就能一起进去了？

「那个……」

正当我打算向内海先生搭话的时候，有一辆车靠近医院的停车场。那台体积大的白色车辆，我最近才见到过。

「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人。」

内海先生也朝车辆的方向看。不是。那应该不是这里的人。

车停在医院入口大厅外，从驾驶座、副驾驶座和后座分别走下一个人。其中一个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人物。

「内海先生，请你等我一下。」

「咦？」

我对内海先生说完，就朝车辆的方向跑去。从后座卸下各种装备的人发现我靠近，便抬起头。我朝那个人挥挥手。

「妈妈！」

妈妈停下手边的动作，睁大眼睛看着我。

「小栞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停在那里的车辆，是来饭店接送妈妈的那台车。我也见过车上的另外两个人，那应该是妈妈研究所的员工。应该是为了那个工作来这里的吧。

「我骑脚踏车过来玩。」

「喔〜真是青春耶。」

「妈妈，你接下来要进去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我们能不能也一起进去啊？」

「我……们？」

妈妈歪着头。我回头朝凉亭的方向喊。

「内海先生！」

我招了招手，内海先生一脸疑惑的样子，朝我走过来。

「妈妈，我跟你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我在这里认识的内海进矢先生。他说他正在调查鬼隐事件，让我们也一起进去嘛，好不好？」

「调查鬼隐事件？」

妈妈脸上带着防备，仔细地观察内海先生。糟了，我没想太多，但这样突然介绍陌生人，妈妈会觉得奇怪也很正常。早知道会这样，昨天就应该先说的。

正在我担心的时候，内海先生毫不畏惧地站在妈妈面前，亮出手机的画面开始自我介绍。

「您好，我是大分大学教育学系二年级的内海进矢。我和栞小姐昨天偶然在这里遇到，和当地的孩子们一起玩了一会儿。」

看样子他刚才出示的是学生证。应该是发现妈妈怀疑自己的身分，所以才出示证件吧。他刻意说和当地的小孩一起玩，应该也是在强调我们没有做什么亏心事。总觉得对他有点抱歉，要是我再谨慎一点就好了。

「啊，这样啊……我女儿承蒙你照顾了。」

内海先生有礼貌的态度，让妈妈的态度变得比较柔和。但是，内海先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很僵硬，一脸紧张的样子。

「那个，冒昧请教您……您该不会是佐藤弦子博士吧？」

内海先生突然正确说出妈妈的名字，让我吓了一大跳。我从父姓，所以姓今留，但妈妈姓佐藤。妈妈婚前就用这个姓氏发表论文，所以婚后也没有改名。但是，内海先生为什么会知道妈妈的名字呢？

「对，我就是佐藤弦子。」

「果然如此！我读过您好几篇论文，能够见到您本人是我的荣幸。证实平行世界的存在，我认为改变了全世界。我非常尊敬您，如果可以的话，能不能和您握个手呢？」

「你太夸张了。不过，谢谢你。」

妈妈一边苦笑一边伸出手，内海先生也很开心地握住妈妈的手，就像见到明星的粉丝一样。我现在才第一次感受到，妈妈是一个国际知名的科学家。

可是……妈妈这样有点奸诈啊，竟然跟内海先生握手。

完全不管内心烦闷的我，两人继续对话。

「听说你在调查鬼隐事件？」

「啊，对。我的研究主题是民俗史上的超自然现象，而且特别锁定这一区，所以我来这里是想看看实际上发生鬼隐现象的现场……没想到她是佐藤博士的千金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你不是为了拉拢我才接近我女儿的。」

这个可是天大的误会。内海先生才不是这种人！我急忙帮他辩护。

「妈妈，不是啦！我来这里真的是偶然，而且是我先搭话的！」

「是喔。小栞你主动啊。」

妈妈一脸意外地看着我，应该是觉得我会主动认识异性很难得吧。总觉得会被误会，脸颊变得好烫。我不是要搭讪他。真的不是喔。

「不过，该怎么办才好呢。这里是当地有力人士管理的建筑物，我们是因为受对方委托，才获准进入，本来是不能让非相关人员进出的……」

妈妈手抵着下巴，稍微想了一下。

「……也罢，你们就进来吧。」

「所长?!这样不好吧！」

同事急忙出声劝阻。真的会被那些有权势的人责备吗？不过，妈妈冷静地一边挥手一边回答。

「管他的，他们本来就强人所难，这点小事应该可以通融吧。而且，他说不定意外地能帮上忙喔。」

妈妈用看不出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表情，瞄了内海先生一眼。

内海先生看起来很苦恼又诚惶诚恐的样子。

※　※　※

卸下装备原地等待一阵子之后，入口大厅的门打开，里面有人走出来。

没想到里面竟然有人。应该不是住在这里才对，难道是为了今天的调查，一大早就过来了吗？

那个人把黑色长发梳成低包头，和服外面罩着半身围裙，袖子也用带子束起来，怎么说呢……很像老字号旅馆里面正在打扫的服务人员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扮的关系，很难猜测年龄。要说二十出头也可以，但如果是三十好几似乎也成立。应该不至于才十几岁吧。无论几岁，这个人都长得非常漂亮。

「久等了，因为刚才在打扫，所以才穿成这样迎接各位，真是抱歉。」

看样子，她刚才真的在打扫。对方非常有礼貌，妈妈也友善地挥挥手。

「不必在意，我是虚质科学研究所所长佐藤弦子。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，不过今天还请您多指教了。」

「感谢您长途跋涉来这里一趟，我是负责管理这里的鬼灯莲。」

鬼灯小姐深深一鞠躬。她姓鬼灯，发音和这个小镇穗尾付町一样，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。

其他两位同事也结束自我介绍之后，鬼灯小姐的视线理所当然地转向我们。妈妈打算怎么说明我们的身分呢？

「这个年轻人是我的私人助理，她是我女儿。你们两个自己自我介绍。」

「啊……是、好的。我是大分大学教育学系二年级的内海进矢。」

「啊，我是……佐藤栞。」

我想说用今留这个姓氏，又要解释为什么和妈妈不同姓，所以就改用妈妈的姓氏。佐藤栞。意外地很搭。

妈妈一边拍我的肩膀，一边询问鬼灯小姐。

「为了让她以后当作学习参考，能不能让她在旁边见习？」

「这样啊，可以啊。」

鬼灯小姐意外地露出温柔的微笑，然后轻轻点头。什么啊，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进去，我反而有点失落。

「那我们就赶快出发吧。」

「是，请往这里走。啊，需要帮忙吗？」

搬运设备的推车总共有三辆，鬼灯小姐把手伸向其中一辆，但妈妈阻止了。

「不用，没关系的。内海同学，这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啊，是。」

妈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指示内海先生。我本来以为妈妈只是为了省事才说他是助理，看样子是真的打算把他当助理使唤了。说不定妈妈觉得有年轻男生在正好呢。哼。

「这些都是很昂贵的设备，千万不要撞到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内海先生非常听话，这就表示他真的很尊敬妈妈吧。身为她的女儿，我觉得很骄傲。不过，我总觉得胸口从刚才开始就很闷，到底是为什么呢？

在鬼灯小姐的引导下，我们来到医院中庭的位置。这里有整排的观叶植物和长椅，可以想像以前医院营业的时候，这里会有患者进出，是个休息的好地方。不过，现在已经被后来加上的伸缩式栅栏围住，严格禁止进出。

鬼灯小姐在面板上操作之后，栅栏的自动锁才解除。接着，拉开把手之后，栅栏就沿着轨道敞开，设备才能从这个开口搬进去。中庭深处的角落，有一欉正红色的鬼灯草，在这片红色的正中央，有一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祠堂。

「这里就是发生鬼隐现象的地方。」

鬼灯小姐指向祠堂这样说。祠堂有双开式的门，如果是小学生应该能进得去。孩子是在祠堂玩躲猫猫，然后消失的吗？

妈妈试图靠近祠堂时，鬼灯小姐用手阻拦。

「麻烦您尽量不要靠近。」

「……那能不能把祠堂的门打开？」

「非常抱歉，上头交代不能打开。」

「唉呀，可是人家要我调查这座祠堂耶……不能开门，也不能靠近啊。那孩子现在该不会还在里面吧？」

听到妈妈这么说，我不禁开始想像。鬼隐现象是在三年前发生的。三年前在这里消失的孩子，在那之后如果一直在这座祠堂里……总觉得有一股寒意，我不禁浑身颤栗。

鬼灯小姐似乎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，一脸抱歉的样子，但并没有妥协。

「听说靠近祠堂非常危险，有可能会被隐鬼附身。」

「隐鬼啊，可是隐鬼应该要有躲藏的意思才会来附身吧？如果没有想要躲的话，或许就没事了？」

「您说的的确有道理，但是我们并不了解鬼的全貌，所以……」

「是喔，你说的也没错啦……」

我听妈妈和鬼灯小姐的对话，觉得很意外。妈妈并没有否定鬼灯小姐的话，或许这才是正确的科学态度。

「总之，我们先测量数据吧。开始准备。」

「是。」

在妈妈的指示下，同事们开始行动。打开设备，然后架在祠堂周围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我们只会碍手碍脚，所以我和内海先生一起退开，默默在旁边观察。

「……内海先生，你觉得如何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觉得这个地方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，不过……」

「果然，那个祠堂有问题？」

「对。可以的话，我想打开祠堂的门，看一下内部。不过，看样子是没办法了。」

「对啊……」

这应该不是拜托对方就能搞定的事。看鬼灯小姐的态度，绝对不会让我们开门。我已经没办法再帮助内海先生了吗？也没办法帮助那个失踪的孩子吗……

「对。可以的话，我想打开祠堂的门，看一下内部。不过，看样子是没办法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听到身旁的内海先生这样说，我有点混乱。

内海先生是不是说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？

「对。可以的话，我想打开祠堂的门，看一下内部。不过，看样子是没办法了。」

又来了。就像用遥控器让偶像剧往后退五秒一样，内海先生一直重复说同一句话。

「内海先生……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觉得这个地方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，不过……」

「内海先生？你怎么了?!」

「咦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什么意思……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觉得这个地方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，不过……」

「内海先生……」

「对。可以的话，我想打开祠堂的门，看一下内部。不过，看样子是没办法了。」

仔细一看才发现，不只那句话而已，内海先生的脸部角度、手的位置、眨眼的时间点……每个瞬间都不连贯。彷佛有好几个内海先生，然后在我面前随机出现一个。

「妈……妈妈……妈妈！」

我忍不住喊了妈妈。原本盯着设备的妈妈，听到我的声音朝我这里看。

「小栞？怎么了？」

「妈妈……好可怕……这里不对劲……」

就在我说这段话的期间，内海先生的样貌还在持续重叠。

「今留小姐?!你没事吧?!」

原本和我说话的内海先生，在下一个瞬间消失不见。结果再下一个瞬间，又面向祠堂的方向。

「对。可以的话，我想打开祠堂的门，看一下内部。不过，看样子是没办法了。」

我的头好晕。整个世界都在旋转，鬼灯草的赤红色在我的视线里晕染开来。

「今留小姐?!」

接着，我就像上次在十字路口那样，再度失去意识。

4

睁开眼睛之后，又看到陌生的天花板。我眨了眨眼，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妈妈露出放心的微笑。

「你醒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没事吧？有没有哪里觉得痛？」

「嗯。」

既视感……不对。一个星期前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。我又昏倒被送到医院了。又给妈妈添麻烦了。

「这里是，哪里？」

「丰野重町的医院。如果那间医院没有关闭的话，就可以在那里看诊了。」

妈妈说完耸了耸肩膀。不过，如果医院没关闭的话，我应该也不会在那里昏倒吧。

「妈妈，那你的工作呢？」

「那点小事当然先中止啊，小栞比较重要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，耽误你那么重要的工作……」

「没关系没关系，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工作。我反而要感谢你，给我借口偷懒呢。」

妈妈露出调皮的笑容。妈妈应该是怕我多想才这么说，不过按照妈妈的个性，应该有一半是认真的。

「不过，我不能完全放着不管，等爸爸来接手我就要回去了，毕竟同事都还在那里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我再度感受到对大家造成困扰的事实。明明应该要好好反省，但我心里浮现那个人的脸。

「那个……内海先生他怎么样了？」

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询问。音调应该没有提高吧。

「内海同学？我不知道耶，他想要跟着来医院，但是我想说这样太麻烦人家就婉拒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说得也是。」

的确如此。内海先生又不是家人，昨天才刚认识……认真说起来，他就是个陌生人，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「内海同学很担心你喔。如果他还在那里的话，我会告诉他你已经没事了。」

「……嗯，谢谢妈妈。」

我忍住差点说出口的话，乖乖地点头。我没办法说出「带我一起去」这种任性的话，我不想再给妈妈添麻烦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。

「请进。」

妈妈回答之后，爸爸推开门走进来。

「小栞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嗯。爸爸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用担心，医生也说身体没有异状。」

「这样啊，暂时可以放心了。」

爸爸把会客用的椅子挪到妈妈的身边才坐下，然后担心地问我。

「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爸爸似乎还不知道事情的经过。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的时候，妈妈接着帮我回答了。

「小栞说对我的工作有兴趣，所以就带她进去调查现场。结果，她就突然昏倒了。或许是她的虚质又变得不稳定了。」

「虚质啊……这我不太懂，但是小栞这样没问题吗？」

「目前应该是没事，但为防万一爸爸还是陪着她好了。抱歉，我必须回去调查现场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这里就交给我吧。」

妈妈简单说明完毕。看样子妈妈也不打算提起内海先生的事，之后再由我来说吧。

「那我回去工作了。小栞，你要好好休息喔。」

「嗯，路上小心。」

妈妈带着微笑挥挥手。虽然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，但毕竟是打断重要的工作跑来这里，该不会被骂吧。有可能只是要去收尾，不过我真的觉得很抱歉。

「小栞，明天开始如果想去哪里玩的话，就和爸爸一起去，好不好？」

「……嗯。爸爸，对不起。」

「我不是在生你的气，只是担心你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爸爸本来就很担心我自己骑脚踏车出去玩，但是我坚持要一个人出门，结果竟然变成这样，我不能再让爸爸担心了。虽然难得租了脚踏车，不过在这里的这段时间，还是乖乖和爸爸待在一起好了。而且，我其实很怕自己又昏倒。

「小栞，你渴不渴？我去买点喝的吧。」

「那……我想喝柳橙汁，百分之百纯果汁那种。」

「是、是，请稍候，公主大人。」

爸爸调皮地笑了笑，走出病房。

一个人独处的时候，脑海里浮现的是内海先生。

内海先生不知道怎么样了，应该已经回去了吧。妈妈说他很担心我，真是抱歉。但是，又有点开心。

……妈妈会不会帮我问他的联络方式啊？

至少要再见一次面，跟他致谢、道歉还有告别。

……不，不对。

其实我是想跟他约下次见面。

就这样告别，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见面。我不想要这样，我想要约明天见面，约回大分之后见面，还有约以后见面的时间。我还想和内海先生一起聊天。

内海先生有说过他住在附近的旅馆，我用手机查询穗尾付町的旅馆，只有一间民宿。内海先生说过预计明天回来。他说不定，还在那里……

※　※　※

隔天，我瞒着爸爸试着打电话到民宿。

我听昨天回来的妈妈说，内海先生后来还待在关闭的医院。听到我没事，他便向妈妈道歉，然后就回去了。我当然希望问到内海先生的联络方式，但是妈妈没有这么做的理由。再这样下去，我就会和内海先生断了联络，因此我下定决心打电话到民宿问问看。

当然，民宿不会透露住客的个人资讯。

结果，我和内海先生没有再见过面，就这样回到大分。

不过，回到家的时候，我的心情意外地变得乐观。

没关系，反正第一次和内海先生相遇，就是在大分市内的公园。

内海先生应该就住在大分市内，而且我还知道他是大分大学教育学系二年级的学生。只要有心，一定能见面。

就算我们没有约好也一样。

我们一定会再度在夏日的公园里相遇。

第一卷 栞的日记

3月31日

明天开始我就是大学生了，好紧张喔。

我还不习惯自己一个人住，每天都会打电话给爸爸或妈妈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？

结果我高中三年没有交到朋友也没谈恋爱，大家都说这样是灰色的青春。你呢？我希望至少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，和最好的朋友玩在一起，也谈了一场很棒的恋爱。我这次一定要在大学交到好朋友，也要谈恋爱。

说到大学，我至今还是会偶尔想起内海先生。

我和内海先生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面，四年就这样过去了。我想他应该早就大学毕业了，我就算去大分大学，内海先生也已经不在了。

他现在在哪里，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？不知道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。

好想见他。

你呢？有没有想见的人？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栞

第一卷 第三章 青年期

1

暌违一个月，妈妈即将回家，光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脚步轻盈。我明明是快要满二十岁的大人，却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，因为我很开心嘛。

自从九州大学理学院开设虚质科学系之后，妈妈每年都会去那里当一次客座教授，时间大致为期一个月。今年从七月初开始，听说是刻意配合夏季学期结束，客座的时间也调整为这个时候，不过我想应该是配合我的生日吧。我的生日能见到很久没见的妈妈，而且马上就要放暑假，对我来说全都是令人开心的事。

话虽如此，暑假时间很漫长。我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，现在还有点迷惘。

在镇上寻找有困难的人这件事，只到国中为止，毕竟升上高中之后，我就比较有常识了。虽然大一的时候加入志工社团，但是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，所以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就在我度过平凡无奇的学生生活这几年，世界发生巨大的改变。不须我多说大家都知道，虚质科学的研究和技术大跃进，平行世界的存在已经普遍被接受了。

这个世界由物质与虚质组成，按照虚质的变化世界会无限分歧，这些分歧的世界就叫平行世界。而且人类的虚质其实很松散，任何人都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往返平行世界。

妈妈以前把人类移动到平行世界的现象称为「平行移动」，现在很多人都会使用这个词汇。

不过，大多数的平行移动只会移动到邻近的世界，差异大概就是早餐吃面包或是吃饭这种程度而已。因此，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发现自己平行移动了。

也就是说，很有可能现在这个瞬间，我们正平行移动到邻近的平行世界。不见的东西出现在刚才找过的地方、微妙的记忆差异与既视感很有可能都是因为平行移动。

将平行世界的虚质型态数值化的结果就是虚质纹，通称「IP」。这也是妈妈命名的。

我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我手上戴着像是手表的小机器，液晶画面显示整数三位数和小数三位数。小数点以下的数字快速变动，但整数一直都是零。

这是测量IP，确认自己现在位于哪个世界的测试机。测试机目前在妈妈的研究所开发中，只有相关人员才会拿到试用品。据说最后这会在市面上流通，以后大家都能知道自己是否发生平行移动。虽然不知道这会为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，但妈妈一直为此努力。

我呢，虽然成绩没问题，但是上大学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，便选择到当地的国立大学──大分大学就读。之所以选择教育学系，或许是因为忘不了国中二年级暑假时遇到的内海先生吧。

在那之后过了六年。内海先生那个时候大学二年级，会不会早就毕业在哪个学校教书了呢？刻意查的话应该可以找到，但是我没有想要做到这个程度。

我也升上大二，和当时的内海先生同年了。不过，我不像内海先生，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。虽然有想过像妈妈那样研究虚质科学，但是总觉得听妈妈讲就已经很满足，没有想过自己也走这条路。

不只学业上没有特别想做的事，生活上也一样。我在上大学前就开始一个人独居，但是觉得太寂寞，在升上大二之前就搬回家了。爸爸很开心，但妈妈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。

大学二年级的夏天，我即将满二十岁。

我在家里闲散度日，每天无所事事。

这样真的好吗？

※　※　※

「生日快乐，小栞。」

爸爸和妈妈举起酒杯庆祝我成人。

「谢谢，那我要喝啰。」

我手里的酒杯，装着酒精度数低的鸡尾酒。我有舔过爸爸在喝的啤酒泡泡，除此之外这还是第一次喝酒。我的心跳微微加速，喝下充满香气的液体。

「……哇，好好喝。」

第一次喝鸡尾酒，觉得味道很像一般的果汁。其实我没喝出酒精的味道，甚至觉得难得喝酒，是不是应该选比较烈的酒？像爸爸喝啤酒，妈妈喝红酒。一想到现在喝这些酒都不会被骂，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现在的我和还没过十二点的几分钟前，到底有什么不同呢？

一口喝光啤酒的爸爸一边叹气，一边语重心长地说。

「没想到小栞也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……时间过得好快啊。」

每次生日的时候，爸爸都会说这句话，妈妈也跟着感慨地微笑。

「那就表示我们也老了这么多岁啊。」

一边说一边喝起红酒的妈妈，还是像以前一样帅气。姑且不论身为女儿有所偏心，以妈妈的年纪来说，她看上去仍然年轻有魅力。是因为妈妈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吗？我也想变成这样的大人，但是照这样下去，应该没办法像妈妈一样。

「话说回来，小栞啊。」

妈妈放下酒杯，一脸正经地望向我。身为妈妈，她应该有话想要对二十岁的女儿说吧。我也停下吃蛋糕的动作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小栞你……还没有交男朋友吗？」

……这个问题还真是出乎意料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爸爸比我更急着回答。

「不不不……没交男朋友也没关系吧……咦？没有吧？还是……其实有？不对，有男朋友也没关系啦……咦？」

看到爸爸一阵慌乱的样子，我不禁笑出来。这是值得慌张成这样的事情吗？

「爸爸真是的……现在还没有啦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。没有男朋友，现在还没有？嗯，喔……这样啊。」

爸爸在还没喝完的玻璃杯里添啤酒。看到他微微发抖的手，妈妈一脸傻眼似地用手托腮。

「哎呦，我又不是硬要她去交男友……」

不管努力假装平静的爸爸，妈妈再度望向我。

「可是小栞完全没有谈过恋爱对吧？国中、高中都是。毕竟我是妈妈，又都是女生，多少会在意嘛。」

让妈妈担心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应该说，我高中、大学时期都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人。我并没有被霸凌，但是常常会被大家忽略。小时候明明没有这种感觉，但是升上高中朋友变少之后，就渐渐变成这样了。因此，不要说男朋友了，我连普通朋友都没有。

妈妈一边喝红酒，一边慎选词汇问我。

「那个……小栞应该不是对男生没兴趣吧？」

「嗯……不至于没兴趣……不过没有特别在意哪个特定的人就是了……」

这样回答的时候，我的脑海浮现一个男人的脸。内海先生。要说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异性，目前只有这个人了。但如果要问这是不是恋爱的情感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

再喝一口鸡尾酒。妈妈像是要摸索什么似地看着我的眼睛说。

「你还记得内海进矢这个人吗？」

我差点喷出嘴里的鸡尾酒。

「咦……」

我以为妈妈突然拥有能读心的超能力，毕竟妈妈突然说出我刚才正想到的名字，任谁都会有这种想法吧。

「就是你国中的时候，在穗尾付町认识的大学生。不记得了吗？」

「我是记得啊……为什么突然提起他？」

「喔，我在九大教课的时候，内海同学有来喔。」

「是喔?!」

「嗯，下课之后他有来打招呼。」

太惊人了。我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内海先生，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结缘。虽然很开心，但更觉得疑惑，内海先生照理说应该早就大学毕业了才对。

爸爸假装不在意我们的对话，但其实很认真听，但我没有管他，还是提出心里的疑问。

「可是内海先生不是大分大学的学生吗？而且应该已经毕业了吧？怎么会去上妈妈的课……这是对外公开的课程吗？」

「不是，他说他重考进入九大，就读虚质科学系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！」

「听说毕业之后，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存钱，去年考试的时候一次就合格录取，真的很厉害耶。」

「嗯，好厉害喔……」

听说偶尔会有人大学毕业之后，又去考别的大学。在就学期间找到真正想做的事，为了学习相关知识而重考，这需要充沛的热情。

内海先生该不会是因为遇见妈妈，才决定走上虚质科学的路吧？

「而且啊……小栞你好像……比较熟识的男生，只有内海同学对吧？后来还有段时间很挂念他。如果小栞还喜欢内海同学的话，我有问他联络方式喔。」

太惊人了，没想到妈妈会这么机灵。虽然发现爸爸喝啤酒的速度变快，但还是先不管他好了。

「怎么样？你想知道内海同学的联络方式吗？」

妈妈还是把选择权交给我。当然，我心里已经有答案。但是，联络六年前只见过两天的人，对方会不会觉得很困扰呢？我会不会被讨厌啊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心里的想法，妈妈轻轻地推了我一把。

「内海同学好像也很在意小栞喔，他有问你之后怎么样了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内海先生还记得我，总觉得胸口暖暖的。既然如此，我就不再犹豫了。我久违地感受到国中时期想到什么就去做的心情。

「爸爸，可以吗？」

我还是开口问爸爸意见。六年前我有提过内海先生的事，对爸爸来说他并不是陌生人。

「……我记得他在小栞国二的时候读大二，六年前二十岁的话现在已经二十六岁……二十岁和二十六岁……十四岁和二十岁也就罢了，二十岁和二十六岁的话……」

我大概知道爸爸在想什么。嗯，毕竟他身为爸爸，会这样想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但是，我并没有那个意思。

嗯。我没有那个意思……对吧？应该啦。

「嗯……小栞已经二十岁了，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决定，爸爸会尊重小栞的选择。」

爸爸说得很夸张，让我不禁笑了出来。不过，同时也深深感谢爸爸尊重我的想法。

「嗯，谢谢爸爸。」

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喜欢的人的联络方式。

2

〈好久不见，我是今留栞。〉

〈妈妈给我你的ID，所以冒昧传讯息给你。你过得好吗？〉

〈好久不见，今留小姐。我是内海进矢，我过得很好。〉

〈今留小姐在那座医院昏倒之后，我一直很担心。后来没事了吗？〉

〈没事了。谢谢你关心我。〉

〈在那之后我定期会在妈妈的研究所做检查，目前都没有大碍，检查的频率也越来越少。〉

〈那真是太好了。后来知道原因是什么了吗？〉

〈详情我不清楚，不过好像是我的体质，本来就属于虚质不稳定的类型。〉

〈妈妈说那座医院的中庭，鬼隐祠堂周边的空间虚值也很不稳定，我有可能是受到影响导致不断出现平行移动的现象。因为太频繁移动出现像晕车一样的症状，才会昏倒。〉

〈这样啊，那真的是太惨了。不过，幸好你没事。〉

〈谢谢你。〉

〈内海先生你呢？〉

〈听说你考上九大，好厉害喔。你想要成为像我妈妈这样的虚质科学研究者吗？〉

〈不，我没那个打算。〉

〈这些话我只对今留小姐说，其实我现在还在追鬼隐的谜团。〉

〈这样啊？〉

〈是的。〉

〈你还记得鬼灯莲小姐吗？〉

〈你是说管理鬼隐祠堂的那个女人对吧？〉

〈没错。〉

〈六年前，我和鬼灯小姐交换联络方式。在那之后，我们仍会定期联络。〉

〈是〉

〈是？〉

〈这样〉

〈今留小姐？〉

〈我在。〉

〈你没事吧？怎么了？〉

〈没事没事，语音输入好像怪怪的。〉

〈这样啊。〉

〈鬼灯小姐长得很漂亮呢。〉

〈是啊。她非常漂亮。〉

〈这样啊。那还真是。〉

〈今留小姐？〉

〈没事没事。〉

〈这样啊。〉

〈所以鬼隐的事情怎么样了？〉

〈自从六年前佐藤教授调查之后，就一直没有头绪。〉

〈根据鬼灯小姐的说法，鬼灯家已经没有再调查这件事了。〉

〈这样啊，我在那之后也没有去过那里了。〉

〈你有听佐藤教授提起六年前的调查结果吗？〉

〈大概听过。〉

〈刚才也提过，祠堂周边的虚质不稳定，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讯息了。〉

〈看样子是这样没错。鬼灯小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。〉

〈不过，佐藤教授因为擅自带我们进医院，被鬼灯家的高层责怪，合约因此被解除了。〉

〈都是我害的，请帮我向教授道歉。〉

〈我也是其中一个害到妈妈的人。〉

〈她一定不会怪你的。〉

〈谢谢你。〉

〈言归正传，我在那之后，每年夏天都会去穗尾付町观察祠堂的状况，但没有什么收获。〉

〈我在想，或许需要虚质科学才能解开鬼隐之谜，所以才考进九大的虚质科学系。结果就再度遇到佐藤教授了，也因为这样得知当时的调查结果。〉

〈你能进去医院吗？〉

〈可以。是鬼灯小姐让我进去的。〉

〈你们感情真好。〉

〈什么？〉

〈没什么。为什么鬼灯小姐会让你进去？〉

〈六年前我对遇到鬼隐的孩子一无所知，但是后来得知那个小孩是鬼灯小姐的弟弟。鬼灯小姐一直想要解开鬼隐的谜团，但本家的人好像不打算继续追查，她应该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才会帮我。〉

〈原来是这样啊。〉

〈那你今年也会去那座医院吗？〉

〈我预计会去。〉

〈我已经学习虚质科学的知识，应该会有和以前不同的见解。〉

〈内海先生。〉

〈是。〉

〈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？〉

〈今留小姐吗？〉

〈对。不可以吗？〉

〈也不是不可以，但是你为什么要去？〉

〈因为我也很在意鬼隐的事。〉

〈但是，你去到那里会不会又昏倒？〉

〈我会非常小心的。〉

〈我现在一直穿戴相关人士才有的平行移动数值化机械，只要用这个仪器监测应该就没问题。〉

〈原来如此，原来是这样啊。〉

〈怎么样？我可以一起去吗？〉

〈既然如此，当然可以一起去。〉

〈不过，请你答应我，绝对不可以勉强自己。〉

〈好。我答应你。〉

〈好。〉

〈我预计三天后出发，今留小姐时间上没问题吗？这个日期有点赶对吧？〉

〈不，没关系。我可以去。〉

〈这样啊。〉

〈那下周星期一的下午三点，到那栋医院集合。可以吗？〉

〈好。我知道了。〉

〈你又要骑脚踏车去了吗？〉

〈不，我会开车去。〉

〈开车？〉

〈今留小姐开车吗？〉

〈没问题的。我每天开车去大学上课，已经很习惯了。〉

〈不不，很抱歉。〉

〈因为在我心目中，今留小姐是读国中的女孩子，所以有点惊讶。〉

〈话说回来，今留小姐已经和当时的我同年了呢。〉

〈是啊。〉

〈我已经是大人了。〉

〈我真是失礼了。〉

〈没关系。〉

〈那下周就直接在老地方见面吧。〉

〈好。〉

〈老地方见。〉

※　※　※

关掉通讯软体之后，我在床上滚来滚去。

可以见到内海先生了。暌违六年。

当时我还只是十四岁的孩子，觉得内海先生看起来很成熟。现在的我和当时的内海先生同年，如此想来，我不觉得自己有像当时的内海先生一样成熟。内海先生会怎么想呢？看到二十岁的我，会有什么想法呢？他会觉得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吗？

脑袋里充斥各种想法，实在无法冷静下来，所以我一直在床上滚来滚去，直到十分钟后才想到，没有适合的衣服。

3

隔周的星期一，下午两点三十分。

我把车停在废弃医院的停车场，然后盯着后照镜拨弄浏海。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。我提早一个小时抵达，所以有三十分钟我都坐立难安地拨弄头发或者确认服装有没有凌乱。

三天前，我找遍整个衣橱，发现只有廉价的快时尚服饰，这让我很震惊。平常一点也不在意，但现在觉得不能穿这种衣服和内海先生见面。因为是暌违六年的重逢，所以希望他觉得我已经长大成人了。

我想着一定要趁周六、日去买衣服，急忙着手查询最近的流行服饰，但其实我不知道要买什么才好。本来想要去问妈妈，但妈妈应该更不懂。既然如此，我干脆去跟爸爸商量。爸爸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，但还是找了几款衣服给我。看起来不错，也适合可以稍微活动的服装。嗯，这种的应该可以。毕竟也不是去约会，比较像是田野调查。

因为实在无法冷静，我决定呼吸外面的空气。关掉引擎下车之后，夏天的热气马上袭来。回家的时候，车内应该像洗蒸汽浴一样热吧。即便如此，外头的自然风有别于空调的风，吹起来很舒畅。

停车场的对面有座小凉亭。真怀念，六年前就是在那里和内海先生互相自我介绍的。刚好还有时间，就在那里等吧。

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冰水，一边喝一边愣愣地望着那栋医院。建筑物好像还是禁止进入，完全没有人烟。但也没有荒废的样子，看得出来有人在整理。原本想说这么大的建筑物，应该可以挪作他用，但有可能因为那座祠堂所以没办法擅动。

妈妈说祠堂周边的虚质不稳定。虽然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意思，但那有可能就是原因。

啊，但是真的好热啊。虽然在阴凉处也有风吹，但八月的下午三点应该可以说是整年最热的时间吧。即便什么都不做，汗水也会从额头滴落。真讨厌，我才不想满头大汗和内海先生见面呢。我把手帕按在额头上擦擦汗。我是有穿防止汗水渗出来的衬衣，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……

就在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，远方传来轻巧的脚步声。

心脏怦怦跳。

为了冷静下来，我喝了一口水。水滴落在木制的桌上。水已经渐渐变得不冰了。我盯着建筑物，假装没有发现脚步声，我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间点回头才好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再假装没发现是不是太奇怪了？但是，回头之后要说什么才好呢？好久不见？很热吧？你过得好吗？

脑海里飘过各种句子，结果无法回头的我，耳边传来柔软的声音。

「今留小姐？」

这个声音让我的记忆一下子苏醒。

啊，没错。这就是内海先生的声音。

我自然而然地回头，喊出他的名字。

「内海先生。」

站在那里的是二十六岁的内海先生，不知道为什么他睁大眼睛看起来有点惊讶。

「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「……呃，啊，没事。你是今留小姐对吧？好久不见了。」

「是啊，好久不见。」

这次和内海先生重逢，有点不可思议。

※　※　※

虽然时间还有点早，不过因为外面很热，所以我们就提早进入室内了。

内海先生用手机和鬼灯小姐联络，两人在等待大门开启期间，不知道是不是耐不住沉默，内海先生主动向我搭话。

「那个……你长大了呢。」

「对啊，我比那个时候长高了三公分。」

「身高的确是变高，不过该怎么说好呢……整体氛围有长大的感觉。」

「变成熟了吗？」

「是啊，非常。」

「呵呵，好开心喔。」

我刚才的紧张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，开了头之后意外地一句接一句，反而是内海先生显得有点紧张。从二十岁变成二十六岁的男性和十四岁变成二十岁的女性。时隔六年重逢，前者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内海先生看着我的左手腕。

「那个，你手上戴的该不会就是？」

「啊，对，这就是IP穿戴装置的试用品。」

我伸出手让内海先生看我左手手腕上的装置画面。

「这些数字就是IP。小数点以下的数字一直在动对吧？据说这也是在平行移动。不过差异太小，可以当作仍然在同一个世界。感觉很不可思议对吧？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内海先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，仔细端详着IP装置。因为只有研究所的相关人士才能拥有试用品，这让我觉得很得意。

「然后整数的部分只要超过1就视为正式的平行移动。现在的数值是0。」

「超过1以上的频率大概是多久一次？」

「嗯～因为我也不是一直盯着数值，所以不见得正确，不过大概三天会有一次吧。不过我移动的频率好像比一般人高。」

因为这个IP装置是试用品，所以我有义务每天记录并定期回报数值。话虽如此，这些事情装置都会自动完成。我有看过装置的纪录，但我记得数字大多都是0，让人觉得有点失望。

「平行移动之后，大概要多久才会归零？」

「数字越大需要的时间就越久，1最多需要一个小时。我有一次移动到3，归零几乎花了半天的时间。」

移动到遥远的世界，回来就会花更多时间。顺带一提，我在第3个世界也没有发现哪里不一样，可能是午餐吃了不一样的东西。据说要移动到第5个世界之后才会明显有不同，让人想体验看看，但又觉得害怕。

「那……平行移动的期间，表示你人在平行世界对吧？在平行世界感觉怎么样？」

「怎么样喔……非常普通啊，3的话几乎没有什么不同。」

听到我的回答，内海先生稍微陷入沉思。

「……那我现在也有可能是在第3个世界对吧？」

原来如此。这的确很令人在意。不过，目前只有IP装置才能确认。

「这我不清楚……因为我比一般人更容易平行移动，听说一般人很少移动到2以上的世界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内海先生虽然点了点头，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疑问，表情显得很严肃。不过，这种事情用语言说明本来就很难体会。

我刚才说的事情，在大学就读虚质科学的内海先生应该都有概念。不过，听到我的实际体验还是和教室里学到的知识不同。尤其是IP装置，毕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，应该会更难理解。

内海先生突然抬起头，指着我的手腕。

「那个，可以借我这个IP装置吗？」

原来如此。他想知道自己的IP。内海先生会这样想也很正常，但是很遗憾，装置没办法借给别人。

「呃，抱歉，这个装置是以我的虚质为基准登录的，平行移动时会与基准值产生差异，装置再将之数值化，所以除了我之外的人没办法使用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装置的原理是这样……」

内海先生认同地点点头。看样子是激起了他对知识的好奇心。

我听妈妈说，全世界所有人早晚会有义务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穿戴这个装置，因此内海先生只能忍耐到拥有自己的IP装置那天了。

就在我们聊着这些事情的时候，入口玄关的大门敞开，鬼灯莲小姐从里面走出来。「久等了。外面很热吧，请进。」

带着梦幻微笑迎接我们进入建筑物的鬼灯小姐，看起来和六年前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当时不知道她几岁，现在也不知道。她仍然把黑色长发梳成低包头，并穿得像老字号旅馆里的服务人员，完全复制记忆中的样貌。

唯一能确定的是，她比我漂亮多了。内海先生和这个人持续联络了六年啊……想到这里，我就觉得有点沮丧。

「抱歉，鬼灯小姐，连我都上门打扰。」

「不，别这么说。你还在意那孩子的事，我也很高兴。」

那孩子指的是被鬼隐的小孩吧。听说那孩子是鬼灯小姐的弟弟，但详情我不清楚。

不知道是不是察觉我的疑惑，内海先生替我向鬼灯小姐开口。

「鬼灯小姐，如果可以话，能不能把详情也告诉今留小姐呢？」

「说得也是……今留小姐，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，你愿意听吗？」

「我愿意，请告诉我。」

接着，鬼灯小姐开始娓娓道来。

※　※　※

他是个很乖巧的孩子。

名叫鬼灯太郎。是小我十三岁的弟弟。

鬼灯家连续生了三个女儿，第四个出生的弟弟是众所期盼的男生，所以取名为太郎。虽然是个好名字，但这也有可能是他被鬼隐的原因之一。

你听说过辉智的九名家吗？指的是以穗尾付町为中心、支配这一带的地方财阀。鬼灯家可以说是九名家的首领，属于大地主家系。太郎以后要成为继承人，所以备受期望，但是随着他日渐长大，家主开始质疑他继承人的资质。

好听一点可以说他乖巧，但简单来说，太郎就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孩子。

即便是在家里，大家也会惊讶于他突然出现在后面，或者外出时忘了带上他，让他自己一个人看家，这些情形经常发生。当然，家人都不是故意的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，太郎在小学被同学霸凌。

当时我已经上大学，独自住在学生宿舍，所以不知道详情，但家人说太郎在学校经常被忽视。话虽如此，太郎平时在家里就经常被忽略，同学应该也不是带着恶意忽视他。不过，据说有些小孩因为这样更把他视为攻击对象……

镇上有权势的鬼灯家小孩，通常不是被捧过头，就是被疏远。太郎就是典型的后者。或许是在太郎这个过时的名字和稀薄的存在感的加乘作用之下，让他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吧。

某天，太郎在营运中的这栋医院中庭，和同学玩躲猫猫。话虽如此，这个中庭几乎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。唯一可以躲的，只有大人说不能进去的祠堂。祠堂刚好只有小学低年级男孩可以躲进去的空间，也是不幸的一环。

不知道是他自己走进去，还是被迫进祠堂，总之太郎当初是打算躲在祠堂里的。有人看到他进去。

所以太郎才会被隐鬼附身吧。

同学没找到太郎就回家了，据说是真的忘记太郎了。住院的患者和护士，也都没有人注意到太郎。

当然，鬼灯家有向警方申报失踪。警察搜查发现，太郎是在医院消失的，但这已经是事发三天后了。

接着警察打开祠堂。

※　※　※

鬼灯小姐静静伫立，轻抚中庭的门。

六年前用伸缩式栅栏围住的中庭，现在用一堵墙围起来，看不见里面。内海先生一边摸着那道墙，一边问。

「这道墙是？」

「我不是很清楚，不过好像是要拦截电磁波之类的墙。今留小姐在这里昏倒之后，鬼灯家就建了这堵墙。」

听到这里我吓了一大跳。该不会是因为我昏倒吧？这堵墙造价一定不便宜，应该不会来我家请款吧……正当我在担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时，内海先生望向我。

「今留小姐，IP现在如何？」

我看了一眼IP装置，数值稳定停留在0。如果没有这堵墙的话，数值会不会开始乱冲，我又开始到处平行移动了呢？

……我突然想到。

当时，我会不会差点被隐鬼附身了？

「现在是0，非常稳定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如果有异状的话要马上说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点点头，但刚才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。我也有可能被鬼隐，这实在是太恐怖了。

「鬼灯小姐，请继续。您说警察打开祠堂对吧？男孩在祠堂里吗？」

「我听说警察也不知道。」

「不知道，什么意思？」

内海先生应该已经和鬼灯小姐谈过这件事。但是，为了让我容易了解，才会像是第一次说那样仔细。

「……据说祠堂里是一片黑暗。」

「黑暗。」

「对，祠堂里一片漆黑，但当时并非夜晚，照明也不暗。然而，祠堂里一片黑暗，什么都看不见。」

「所以警察怎么做？」

「其中一个人把手伸进黑暗之中，在里面找过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，挥来挥去都是空气，但是不知为什么手没有碰到墙壁。」

「那位警官没事吗？」

「听说伸进去祠堂的手暂时看起来模糊，但马上就恢复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内海先生看着我，所以我轻轻点头。我的意思是，目前为止这一段我都听到了，但能不能理解是另外一回事。

「之后，鬼灯家马上封锁中庭。刚好医院本来就计画搬迁到邻镇并扩大营运，两年后医生和住院患者都迁到新院，这家医院也就关闭了。」

我和内海先生六年前在这里相遇。当时，听闻鬼隐事件发生在三年前。也就是说，鬼隐事件发生在九年前，医院则是在七年前关闭的。

「鬼灯本家也用尽各种手段找过弟弟，但是怎么找都没有头绪，渐渐就放弃了。我大学毕业的时候，自愿管理这里。我心想当时没能为弟弟做什么，至少可以离他近一点，只有我一个人也好，至少有人想着弟弟。」

垂下眼帘静静说这段话的鬼灯小姐，流露出对弟弟的爱。

我总觉得很抱歉。六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，只是因为好奇还有对内海先生产生兴趣就插手这件事。要是当时知道详情，或许就不会那么草率了。虽然我努力也没用，不过应该可以拜托妈妈继续调查。然而，我就在什么都不知道、毫无察觉背后隐情的状态下，生活了六年。即便在这段期间，鬼灯小姐和内海先生都没有忘记这件事。

鬼灯小姐今后也打算一直独自守在这里吗？只要找不到太郎就一直守着，这样未免也太可怜了。

我忍不住询问唯一能依靠的内海先生。

「内海先生，这六年有什么发现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内海先生闭上眼睛保持沉默。他一定是在整理思绪吧。

「……直到去年为止，我都没有新发现，来这里也顶多只能听鬼灯小姐说说当时的情况。不过，重考进虚质科学系之后，直接向佐藤教授讨教，现在有一个假说。」

「请您告诉我。」

鬼灯小姐露出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这样说。我也看着内海先生。假说也好，什么都好，只要能帮助鬼灯小姐和太郎小弟弟就好了。

内海先生再度思考了一下，厘清思绪后才娓娓道来。

「有一种概念是世界由差异构成。」

「差异？」

「对，人类花了漫长的岁月在研究世界如何形成，结果发现分子和原子、质子和中子甚至是基本粒子，世界持续被细分化。然而，结果只表现一个事实。」

内海先生举起双手，然后摊开左右手的手掌。

「也就是说，世界就是由某种物质和非某种物质之间的差异组成。让这些差异成形的就是『虚质』，换言之就是『八百万鬼』，这是我的推测。」

当地的「八百万鬼」思想与虚质科学。鬼灯家族当初就是在想或许两者之间有关连，才会请妈妈来调查。

譬如说，有晚霞的隔天会是晴天，燕子低飞就会下雨，这种自古就有的智慧，经常到后世才被科学证明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图坦卡门的诅咒是金字塔内蔓延的病毒、《圣经》的摩西分海就物理原则来看也说得通等例子。既然如此，鬼隐和虚质有关也不奇怪。

「虚质科学把世界比喻成海底生成的泡沫，泡沫变大就会分裂，然后渐渐往水面上浮。浮起的过程就是时间之流，分裂的泡沫就是平行世界。虚质从泡沫里跑出来，和其他泡沫里的虚质交替，就称为平行移动。」

「嗯。」

这些我也知道，小时候听妈妈说过很多次。接着，现在要谈的是在学校学习到的知识。

「根据佐藤教授的说法，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都与虚质连结，不只我们人类，树木、小草、石头，这些物质其实也会平行移动。只不过这些没有个人意志的物质，就算平行移动也无法感知。」

「这我也有听说过。」

内海先生看到我的反应，轻轻点头继续说下去。

「今留小姐，你说过大部分的人都不太会经历平行移动对吧。然而，相较之下，今留小姐很容易平行移动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这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据说是因为虚质不稳定。」

「对啊，虚质不稳定。用稍微专业的术语来说，就是虚质密度小。」

「虚质密度小？」

「对。每个单位的物质量和虚质量的比例，本来应该是一比一，但虚质量不到一，结果使得物质与虚质之间的连结变弱，虚质变动量变大，就容易引起平行移动，这就是所谓的『虚质不稳定』。」

「是……」

这个部分我就没听过了，妈妈应该也觉得对小孩来说太难了吧。

「今留小姐因为虚质不稳定所以容易平行移动，而这座祠堂周边的空间也是处于虚质不稳定的状态对吧。也就是说，那座祠堂周边也容易平行移动。到这里可以理解吗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请继续说。」

我点点头，鬼灯小姐催促内海先生继续说下去。

「接下来是我的假说。泡沫在海中往海面上浮起，然而其中有一些泡沫的虚质不稳定，这些泡沫无法获得足够的浮力，受海水黏度的影响，比其他泡沫浮起的速度慢。如此一来会怎么样呢？」

鬼灯小姐一脸困惑地歪着头。突然听到这些，不懂是正常的。

但是，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理解内海先生想说的东西。

「那个泡沫的……时间流就会变慢？」

「太厉害了，今留小姐，就是这样没错。」

内海先生一脸惊讶。我有点开心，这也是托妈妈的福吧。

「就是这样没错。虚质密度小的泡沫，会被时间之流抛在脑后，结果导致生活在现行时间的我们，看不到这个物质，这就是我的假说。」

这个假说有一点异想天开，还有一个地方明显很奇怪。

「但是我也属于虚质密度小，却和内海先生活在同一个时间不是吗？」

没错。如果内海先生说的是真的，那我应该也会被时间抛在脑后才对。然而，内海先生彷佛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似地马上回答。

「今留小姐的虚质密度虽小，但应该没有小到这种程度。虚质密度小是有一个临界值的，当虚质密度小过临界值的时候，该物质才会被时间超越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太郎在途中都和大家生活在同一个时间，却突然虚质密度变小吗？」

「我想这可能就是鬼隐的现象。」

看着内海先生的表情，我明白了。接下来才是内海先生真正想说的话。

「太郎被隐鬼附身。所谓的虚质就是差异，让某种『东西』更具有存在性质的概念。被隐鬼附身的太郎，他的虚质比别人更『隐藏』，结果在祠堂里让他的虚质密度越来越小，直到超过临界值。那个瞬间，太郎就和原本不稳定的空间虚值一起被时间之流超越。」

就像我的虚值受空间虚值影响一样，太郎小弟弟的虚质对这个空间产生影响。正因为我亲身经历，内海先生的假设显得非常有说服力。

「也就是说，在这个祠堂里的黑暗，就是时间的漩涡，太郎应该就是被留在那里面了吧。」

光听这一句，只会觉得很像邪教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这个令人意外的假设。内海先生正扎实地学习虚质科学，其实应该有更困难的理论根据吧。

鬼灯小姐往内海先生靠近一步。

「如果内海先生说的没错，那该怎么救我弟弟？」

鬼灯小姐一脸认真地问。先不论那些详细的理论，对鬼灯小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。应该不是单纯理解或相信内海先生说的话而已，一定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内海先生一脸歉意地垂下眼帘。

「对不起，这个部分我还没……简单来说只要空间的虚质密度变大，就能让时间流动正常化，但具体用什么方法我还没……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就算明知这是稻草，但最后往下沉还是会失落。不过，这也表示鬼灯小姐有多么想救太郎小弟弟。

「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「不，别这么说。光是您认真思考舍弟的事情，我就很感激了。」

「我接下来会继续研究，也会向佐藤教授等优秀的人物请益。然后……虽然不能保证，但我想总有一天一定能救出令弟。」

「谢谢。有您这句话就够了。」

内海先生真诚的话，让鬼灯小姐露出开心的微笑。

看到这一幕，我胸口一阵刺痛。内海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认真呢？真的是为了鬼灯小姐吗……真讨厌一瞬间就想到这里的自己，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只是单纯想要拯救太郎弟弟而已。

苦闷的沉默降临。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，接下来该怎么办。感觉大家都各自在咀嚼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
打破沉默的还是内海先生。

「鬼灯小姐，能不能打开祠堂的门呢？」

听到这个请求，鬼灯小姐显得非常犹豫。

「……但是这不好吧。」

「没问题的，把手伸进去的警察不也没事吗？」

「是这样说没错……但有必要冒险做这件事吗？」

「我认为不会危险，而且这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，结果应该也能帮助到令弟。」

鬼灯小姐垂下眼帘，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应该是在比较危险性和可能性吧。不过看样子有了实际上没事的先例，让天秤倾向一侧了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，但是请您务必多加小心。」

「好。」

接着，两人决定打开禁忌的祠堂大门。他们准备进入中庭。我无法继续沉默，也跟着踏出一步，

「内海先生，我也要去。」

不过，内海先生一如预料马上摇头。

「今留小姐不行。如果我的假说正确，虚值本来就不稳定的你，有可能会像太郎小弟弟那样被时间的漩涡吞没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我们说好不勉强，对吧？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约定就是约定，不能反悔。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，但表情透露不满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，内海先生稍微思考后提出让步的方案。

「在不影响IP的范围内，从外面看应该没问题，但是绝对不能进来中庭。」

这样也没关系。都来到这里却被孤立在外，我才不要。我乖乖点头。等我们的对话结束之后，鬼灯小姐开始操作电磁波阻隔墙上的面板，墙壁的一部分缓缓滑开。

「那今留小姐就留在这里。」

「好……」我目送进入中庭的内海先生和鬼灯小姐的背影。我看了一眼IP装置，并没有什么变化。既然如此，我应该也可以靠近一点才对……不过有可能会惹内海先生生气，还是忍耐一下好了。

「鬼灯小姐，麻烦了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这里可以听到两人的对话。入口距离祠堂不到十公尺，打开祠堂的瞬间说不定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，所以为防万一我半身躲在墙后窥探。中庭的景色和我记忆中几乎一样，只是鲜红色的鬼灯草丛比六年前更茂密了。

鬼灯小姐拿出钥匙，打开祠堂的锁。

然后停顿了一下，才左右敞开祠堂的门。

我也很在意里面到底怎么样。不过，已经说好不勉强，所以门打开的瞬间我整个人躲在墙后。

「……今留小姐，IP现在怎么样？」

中庭传来内海先生的声音。我确认装置。

「还是0，没有什么变化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那你就从那边看过来。」

「我知道了……」

我战战兢兢地从墙后用单边眼睛望向祠堂。

敞开的祠堂门深处，虽然被两人的背部遮挡看不清楚，但里面确实有一股黑暗。

──黑暗？不对，那是光？

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。很黑，但又很白。混合各种颜色的黑，还有混合各种光的白。我觉得可以同时看到这两种颜色，但明明这是不可能的事啊。

「这的确只能说是黑暗呢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内海先生和鬼灯小姐的声音。他们只看得到黑暗吗？

他们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默默看着祠堂里面。

过一阵子，内海先生突然把右手伸进祠堂。

「内海先生?!」

「内海先生，别这样！」

我和鬼灯小姐同时喊出声。但是内海先生一脸没事的样子笑了笑。

「没问题的，警察不是也把手伸进去了吗？」

「是这样……没错……」

「对不起，鬼灯小姐。我是真心想帮助令弟，但更多的是我的好奇心。我人生中最超乎理解的现象，就在眼前，我一直都想亲手触碰这样的东西。」

内海先生说的话，让我觉得很意外。我一直以为，内海先生是为了太郎小弟弟，甚至是为了鬼灯小姐才持续调查鬼隐事件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话说回来，内海先生一开始就说过，他想要证明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那种现象。接着，内海先生缓缓把手伸进祠堂的黑暗之中。我看得到他的肩膀微微移动，他是在里面摸索吗？出于担心，我不禁往中庭迈了一步。

「没……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。不会痛。总觉得……有种不可思议的触感……手碰不到墙壁。抱歉，鬼灯小姐，能不能往那边移一点。」

听到内海先生这么说，鬼灯小姐稍微移动一下站在祠堂旁边。如此一来，我就能清楚看到祠堂内部了。

「从那边看起来怎么样？我的手像是已经碰到墙了吗？」

「……这个嘛，如果没有弯手肘的话，应该是可以碰到墙才对。」

「我的手是伸直的喔。这样啊，果然这里面的空间不是一般常识能理解的。」

内海先生一边说一边稀松平常地把手从祠堂抽出来。

他一边握紧又松开自己的手一边观察，鬼灯小姐用稍微严肃的语气说。

「内海先生，请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。」

「对不起，鬼灯小姐，手伸进去也没有任何感觉，目前似乎无法帮助令弟。」

「那……真是遗憾，不过我不是要说这个……」

内海先生和鬼灯小姐似乎有点争执，但我的耳朵现在正专注在听另一个声音。

『还还还还还没没没没没好好好好好好喔喔喔喔喔』

那是很轻微的，男孩子的声音。

内海先生把手从祠堂抽出来的时候，我确实听到了。

而且，我看得到。看得很清楚。

祠堂里有一只小小的手往这里伸。

内海先生没有看见那只手吗？鬼灯小姐听不到这个声音吗？

这个声音──是太郎小弟弟吗？

我望向祠堂内部。小小的空间里，充满光亮与黑暗，混杂各种颜色般的，浑沌的时间漩涡。

『还还还还还没没没没没好好好好好好喔喔喔喔喔』

我又听到了。太多声音叠在一起，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。但是，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听到。

我知道。我真的知道。

太郎小弟弟就在那里。

他一直在那里，等着有人找到他……

我要帮助有困难的人。

身体在我思考之前就动了起来。

「……今留小姐?!」

内海先生的手伸向我。但是已经太迟了。不到十公尺的距离，以我的脚程马上就到了。

内海先生抓住我的左手腕，但是到这里也一样。我只瞥了一眼，IP装置的数值，非常混乱。

接着，我一头冲进满是光明与黑暗的祠堂中。

※　※　※

祠堂里很暗。

但是又很明亮。

又亮又暗，一定是因为祠堂的门一直开开关关吧。门的开阖同时发生，所以才会又亮又暗。基本上关着的时间比较多，所以应该比较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。偶尔变亮的时候，会掺杂外面鬼灯草的红色。

这里面有好多时间。在这个地方流逝的时间，全部都集中在这里。被时间超越，就是这么一回事吗？

太郎小弟弟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。他的虚质应该就在这里面，在这个漩涡般的宽广大海的某处。

「太郎小弟弟！」

在我开口前，另一个我已经喊出他的名字。

「太郎小弟弟！」

「太郎小弟弟！」

「太郎小弟弟！」

「太郎小弟弟！」

每个时间里的我，同时喊着他的名字。

我的直觉告诉我，只有这个方法能拯救被卷入虚质漩涡的太郎小弟弟。

没有存在感的太郎小弟弟。被家人遗忘，被朋友忽视，躲猫猫也没有被找到……最后被隐鬼附身，虚质密度变小，就此被时间之流抛在脑后。

所谓的存在感，一定和虚质密度有比例关系。

我也是这样。高中、大学都没有存在感的我。即便就在现场，也经常被忽视。我小时候没有这样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应该是那次在十字路口昏倒之后才产生改变的。当时，我的虚质在那个十字路口变得不稳定，虚质密度变小了，存在感也变得很弱。

内海先生说过，只要让虚质密度变大，就能帮助太郎小弟弟。

也就是说，只要让没有存在感的孩子，知道自己确实存在就好了。

既然如此，帮助他的方法只有一个。我毫无凭据地就确信这一点。

「太郎小弟弟，回家吧！姐姐很担心你。」

我的声音他能听到吗？但是，我听到的那个声音说：

『还没好喔。』

『还没好喔。』

『还没好喔。』

『还没好喔。』

非常坚持要躲起来的太郎小弟弟。我懂他的心情，他一定很害怕，害怕自己被遗忘，害怕没人找到他。

我以前也是这样。高中的时候和国中时期的朋友分开，在那之后自己的存在感就变得很薄弱，大家都不会注意到我。即便交了新朋友，也会担心和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会被遗忘，因为太害怕而不敢积极交朋友。如果一开始就没朋友，那就不会有被遗忘的问题了。

因此，太郎才会想要躲起来。没有人忘记我，也不是没有人在找我，是我自己躲起来而已，所以独自一个人是很正常的。只要这样想，就能感到安心。

然而，我听见了。好几个太郎都这样说。

不知道是现在、过去还是未来。

但是太郎小弟弟真的有这样说过。

他说「已经够了」。

所以……

「已经够了！已经没事了！我……」

接着，我面对虚质之海奋力大喊。

「我会呼喊你的名字！」

※　※　※

「……小姐、今留小姐！」

……远处传来内海先生的声音。

模模糊糊睁开眼睛，内海先生的脸就近在眼前，让我吓了一跳。

「……内海、先生？」

「你没事吧？为什么要这样乱来！意识清楚吗？有没有哪里觉得痛？身体有没有异状？」

内海先生一脸焦急地不停问问题。啊，内海先生也会有这种慌张的表情啊？我总觉得好像看到很不错的东西呢。

「……我觉得背后很温暖。」

「那是……抱歉，因为我抱着你……」

抱着我？内海先生吗？抱我？

突然觉得有点害羞，但身体无法按自己的想法移动。我心想也好，这样就可以再让他抱一下了。

「我没事……比起这个，太郎小弟弟呢……？」

听到我这样问，内海先生抿着嘴一脸困扰的样子，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到底怎么了。

等到稍微冷静下来，我才发现旁边传来女人啜泣的声音。

「……鬼灯、小姐？」

鬼灯小姐跪在祠堂前，小小的肩膀正在颤抖。

「今留小姐……谢谢你……真的很谢谢你……」

鬼灯小姐一边啜泣一边向我道谢。难道说……

「内海先生……太郎小弟弟呢？」

当我再度问这个问题时，内海先生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，把我的上半身撑起来。

「……看得到吗？」

在内海先生的引导下，我望向祠堂里面。那里有一具已经干瘪瘪的男孩遗体。

4

后来……

为防万一，内海先生开车载我去医院。

爸爸妈妈赶来之后听到事情经过，我就被大骂了一顿，连内海先生也一起被骂一起道歉。其实我真的对内海先生感到很抱歉。

据说妈妈透过鬼灯小姐重新调查过祠堂，但是祠堂已经变回普通的祠堂了。内海先生说，应该是空间的虚质密度变大，时间的流动就变正常了。

我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，内海先生和妈妈讨论，大致找到这些现象的原因，结论就是我做的事是正确的。

虚质密度过小，等于存在感薄弱。再加上想躲起来的意志影响了虚值，虚质密度小到超过临界值的太郎小弟弟，和空间一起卷入虚质的漩涡之中，就这样被时间之流抛下。

要让这样的空间回归正常，只要把虚质密度校正回来即可。

据说方法就是观测到虚质并且降低变动量──以这次的例子来说，就是喊他的名字，帮助他固定自我。

因为我一直喊太郎小弟弟的名字，所以才能把飘荡在虚质之海的太郎小弟弟打捞上岸，空间虚值也回归正常。

然而，在祠堂中度过九年的肉体，早就已经腐朽了。

即便如此，鬼灯小姐还是一直感谢我。她来到病房，再度向我道谢，但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。

我真的帮助了太郎小弟弟吗……

「当然。」

内海先生这样说。

「今留小姐很厉害。我什么都做不了，但是今留小姐毫无疑问地帮助了太郎小弟弟。」

是、是这样吗？这样就好了吗？

「内海先生……」

「是，怎么了？」

「我只是想帮助人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想要帮助有困难的人，然后等对方问我的名字时……我就可以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。」

内海先生瞬间停住动作，然后噗哧一笑。

「啊哈哈，什么啊？」

「很奇怪吧……但是爸爸对我说过，要不求回报地帮助别人。所以，我当时觉得，所谓的不求回报就是这样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所以你才想要帮助别人。」

内海先生又轻轻笑了起来，然后突然深吸一口气。

「现在回想起来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今留小姐也是想帮助我对吧？」

「虽然那只是我会错意。」

「不是的，今留小姐。」

内海先生用温柔的声音喊我的名字。

「你是非常出色的女性。」

怎么这样……

怎么说出我最想听的话。

这样我就无法思考了啊……

第一卷 中场休息

今天是大学毕业典礼。

「小栞！恭喜毕业！」

「嗯，美智子，也恭喜你！」

「唉呀〜有段时间我还在想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，大家都能一起毕业真是太好了！」

「对啊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平安毕业的我，和为数不多的朋友美智子一起互相祝对方毕业快乐。

自从大二发生那件事之后，我就努力交朋友。我对太郎小弟弟说出那种豪言壮语，要是继续这样没存在感就不能当好榜样了。

虽然为数不多，但在我的努力之下，总算结交到好朋友。托朋友的福，大学生活过得还算充实。

而且，更值得庆幸的是……

「……啊，小栞〜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老公来接你了〜」

「呃……」

听美智子这样说，我回过头看，举办毕业典礼的文化中心前有一排树，内海先生就站在那里。他看起来没有注意到这里。美智子勾着我的脖子，在耳边低声说。

「你们两个还没交往啊？都要毕业了耶。」

「呃……嗯……」

解决鬼隐事件之后，我和内海先生经常在假日见面。内海先生会告诉我研究成果，我则是会报告近况，当然也会闲聊。我们只是朋友，但是在别人眼里看起来……应该很像情侣。

这段期间我和美智子成为朋友，她也知道内海先生的存在。我解释过我们只是朋友，但美智子总是调侃我说：「真的吗？」

某天我和美智子两个人单独聚会的时候，我借着酒意还是坦承自己对内海先生有特别的感情。

在那之后美智子就沉不住气了，只要一有机会，不对，就算没有机会她也会鼓吹我告白。但是，我没有这个打算。如果被拒绝，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，我不想这样。美智子一直说「你很笨，真的笨死了」，但我还是拖拖拉拉直到毕业。

「小栞，你要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。等一下他会带你去吃饭对吧？你就趁那个时候告白吧。没问题，一定会顺利的。」

「这个……真、真的吗？」

「真的！」

即便美智子如此断言，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。

说实话，我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从朋友更进一步了，否则毕业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可能会疏远。但是内海先生看起来对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，会不会他真的对我没有兴趣？只是把我当成朋友而已？

「总之，你先去吧！我之后再跟你连络，再跟我报告进度啊！」

美智子从背后推了我一把，我踉踉跄跄地朝内海先生走去。内海先生发现我，温柔地笑着挥了挥手。

我回头看，美智子对我比了大拇指就走了。

「抱歉，你朋友没关系吗？」

「咦，啊，对。没关系。内海先生是来找我的啊？」

「是啊。毕业快乐，今留小姐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我一边道谢一边在心里想着完蛋了。早知道内海先生会来，我就穿正式的和服了。当初想说穿和服花钱又麻烦，所以才穿套装，这样一点女人味也没有啊！

「今留小姐接下来有什么行程吗？」

「啊，没有耶。」

其实爸爸有说要一起吃饭，但为防万一我回答「可能会跟朋友去吃饭」，所以可以取消。

「这样啊，那我们一起吃个晚餐怎么样？庆祝你毕业，我请你吃顿饭吧。」

「好啊，我很乐意。谢谢你。」

来了。我回答时假装平静，但心脏其实狂跳。这顿晚餐是最后的机会吗？一定要趁这次告白吗？我自己在心里手足无措，相较之下内海先生还像往常那样沉稳。

「还有……如果可以的话，在吃饭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。」

※　※　※

内海先生开车抵达的地点，就是当初我和他再次相遇的穗尾付町废弃医院。

「我听说这栋建筑物今年要拆掉了，想说来看最后一眼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我抬头看这栋医院。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，但是在这里发生好多事。听到这里要拆掉，我也是感慨良多。

我站在曾经和内海先生聊天的那个凉亭长椅旁边。连这里也会被拆掉吗？

「我们是在这里自我介绍的，对吧？」

「是啊，好怀念喔。」

「我们也是在这里重逢的。那时候今留小姐长大成人，我吓了一跳呢。」

我想起那天的事。说到这个……

「那时候内海先生看起来很惊讶耶。」

听到他喊我名字，我回过头的时候，内海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，一脸非常惊讶的样子。我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「我有长大那么多吗？」

「有啊，但是不只是因为那样……」

不只是因为那样，那是因为什么？我等着内海先生把话说完。

内海先生认真地看着我的脸，突然转移视线望向医院，然后再度看着我温柔地笑了。

「今留小姐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今留、栞小姐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他喊着我的名字，让我心脏怦怦跳。内海先生第一次叫我「栞小姐」。

接着，他看着我的眼睛，对我说话。

「我喜欢你，你可以当我的女朋友吗？」

──那个瞬间，我的表情。

内海先生后来告诉我，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当时的表情。

但是，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。我只觉得时间暂时停止又开始流动，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之后，脸颊突然变得好热，嘴唇颤抖，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
用内海先生递过来的手帕擦了眼泪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我点了好几次头。

「太好了，我还在想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。」

「我……怎么可能……拒绝！我今天，一直在烦恼要不要告白……结果，你竟然这么轻松就……」

我一边啜泣一边抗议，内海先生一脸苦恼地笑了。

「对不起。但是，我本来就想好了，如果今留小姐到大学毕业都没有交男朋友，我们也一直都有连络，那就要向你告白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啊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们年纪差很多……」

「差六岁很正常啊！」

「是吗？不过，也不只这样。」

内海先生再度将目光转向医院。

「我一直都很喜欢今留小姐，我想今留小姐多少对我也有好感。但是，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太有冲击性了。先不说我，如果今留小姐是因为吊桥效应，才对我有特别的感情，那这种感情早晚会冷却。」

「如果我的感情冷却，你就会乖乖放弃吗？」

「嗯，这个嘛……我应该会抱着失败也没关系的心情告白。」

「……那就好。」

我虽然闹了别扭，但听到这个答案就放心了。虽然只是假设，但我不希望他轻言放弃。只是我很在意，内海先生说他一直都很喜欢我，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难道是国中的时候？

「内海先生，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「可以。什么问题？」

「那个……你是什么时候……开始喜欢我的？」

「这个啊……」

内海先生一副很怀念的样子用手指抚摸凉亭的木桌。

「最初的契机是今留小姐二十岁的时候，我们在这里重逢的瞬间。」

「重逢的……瞬间吗？」

为什么呢？难道是因为我变得很漂亮吗？不对不对，我怎么会这么得意忘形，怎么可能啊。

「你刚才说过，当时我看起来很惊讶对吧？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「一方面是看到今留小姐张大成人很惊讶，但是……」

但是什么？内海先生闭了闭眼睛，然后开心地笑着说。

「今留小姐那时候笑得好开心。」

我非常意外。

回想起那天。那年夏天很热，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六年没见的内海先生，假装没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。

听到内海先生喊我的名字，我回过头。我完全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。

原来，再度见到内海先生的我那么开心啊。

「你用那个笑容喊我的名字，我就沦陷了。那就是开端。」

「……我的表情有那么开心吗？」

「有啊。看过那个笑容的话，任谁都会喜欢今留小姐的。」

听他这样说，我觉得很害羞，脸颊又开始泛红。但是，我很想感谢当时的自己。因为她，内海先生才会喜欢我。

「再来就是帮助太郎小弟弟的时候吧。其实你做的事情不完全值得夸奖喔，没有谨慎思考，实在太危险了。」

「是，对不起……」

突然被训话，原本飘飘然的心情瞬间消退。

但是，内海先生再度用温柔的声音，说了让我开心的话。

「但是你完成了我和鬼灯小姐都做不到的事。身为陌生人，今留小姐不顾风险进入时间漩涡帮助太郎小弟弟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你真的是很棒的人。」

当时，我已经浑然忘我。只是和太郎小弟弟有所共鸣，所以当时的我说不定只是认为帮助他也是在帮助自己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我真的很任性。

然而……

「回想起来，我一直看到今留小姐在帮助别人，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。正因为如此，我想……」

内海先生缓缓地握着我的手。

「我想守护你。」

他这样说。

不行。感觉又要哭了。内海先生是因为我的笑容才喜欢我的，必须笑才行。内海先生的声音，就像擦去泪水的手帕一样包覆着我。

「今留小姐。」

「……请叫我的名字。」

「……栞小姐。」

「我在，进矢先生。」

我用颤抖的声音，喊了他的名字。

「我喜欢你，请你当我的女朋友。」

他再度告白，我才想到，我还没有明确给他回答。

「好，我很乐意。请多多指教。」

※　※　※

当时我的笑容，让他再度沦陷。

进矢先生在向我求婚的时候，这样对我说过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老年期

1

4月3日

今天是第一次约会。

我和进矢先生经常两个人单独外出，但交往之后是第一次。所以今天是第一次约会。

我吓了一大跳！朋友和情侣，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意义完全不同！

即便是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，一想到和进矢先生已经是情侣关系，就觉得小鹿乱撞。如果去做以前没做过的事情不知道会怎么样，好像有点恐怖。

你过得怎么样？有没有这样的对象呢？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※　※　※

3月25日

进矢先生顺利从九州大学毕业了。

妈妈希望进矢先生来研究所工作，但进矢先生拒绝了。他好像打算去应征历史资料馆的工作。

我希望进矢先生去做他想做的事，因为进矢先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最帅。

我为了支持进矢先生，开始学习FP2级的知识。拿到3级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，很多东西都忘记了。

五月要考试，我要加油！

你有没有什么正在努力的事？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※　※　※

7月30日

今天，我告诉爸爸和进矢先生交往的事情了。

我想要和爸爸、进矢先生一起庆祝生日，所以在妈妈的提议下，邀请进矢先生来家里。

爸爸和进矢先生是第二次见面。

虽然有点不安，但进矢先生一直都很有礼貌，所以爸爸也认可我们交往的事情了。

直到最后都尊重我的想法，我最喜欢这样的爸爸了。

你呢？你和爸爸感情好吗？

我的家庭会如此幸福，都是托你的福。

如果可以向你道谢，让我道谢几次都可以。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※　※　※

12月14日

我和进矢先生吵架了。

不敢相信。明明就要过圣诞节了。

虽然我有错，但进矢先生也有错。

我想要在圣诞节之前和好。

怎么办？

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？

期待你的回覆。（要尽快！）

※　※　※

7月30日

今天我就二十六岁了。

今年的生日，让我终生难忘。

进矢先生向我求婚了。

我都哭了。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想哭。

我可以这么幸福吗？

你过得怎么样？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※　※　※

5月11日

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，久违地写个日记。

生孩子真的好辛苦喔，我现在不想再生第二个了。

可是小孩真的好可爱，他是个很活泼的男孩。

我们取名为「修真」，意指学习真理。感觉有点夸张对吧。

因为我和进矢先生的名字，发音的开头都一样，所以孩子也用相同的发音。

从今以后我就是妈妈了。

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好妈妈，请你守护我喔。

※　※　※

4月6日

修真也要升小学了。

我突然想起自己小学一年级的时候。

当时爸爸和妈妈差点离婚，现在想起来，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危机。虽然他们现在感情很好。

我和进矢先生也感情融洽。偶尔会小吵架，但马上就会和好。

我绝对不会让修真像当年的我一样。

……嗯，如果是进矢先生一定没问题的。

※　※　※

8月17日

进矢先生和修真因为升学的问题吵架了。

修真不想读大学，想要成为艺术家。进矢先生觉得应该一边读大学一边完成梦想。我觉得他们两个说得都对。

如果他们两个人的意见无法折衷，我最后还是想尊重修真的意愿，就像爸爸和妈妈对那样。

所以，下次我会和进矢先生好好谈。

不知道会怎么样。因为进矢先生有时候意外地顽固呢。

请你为我加油。

※　※　※

3月8日

爸爸去世了。八十五岁。我觉得已经是寿终正寝了。

修真也从东京回来。明明工作很忙还特地回来，真的很感激。

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妈妈哭。

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人的死亡。

死亡真的很可怕。

好可怕。

※　※　※

12月28日

修真带着孙子回来。

孙子非常可爱，我也想让妈妈看看他。

进矢先生变成一个宠溺孙子的爷爷。我心想那自己就要更严厉才行，可是看到孙子的笑容，我的决心就动摇了。

小孩怎么会这么可爱呢？

※　※　※

7月30日

修真突然回家，我还以为有什么事，原来是要庆祝我迈入古稀之年。

古稀。不知不觉就七十岁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
这本日记越来越少写了。最后一次写是两年前，下次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

希望无论到什么时候，都能像今天这样在日记里写下开心的事。

你过得怎么样？

好久没有这样问你了。

我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，你也该回应一次了吧？

那我就久违地再写一句。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栞

2

「栞小姐？」

听到温柔的声音，我突然回过神。

回头一看，进矢先生站在那里。在我阅读的日记里、我的记忆里，还有在现实之中一起与我度过岁月的，我最爱的人。

「送魂火准备好了喔。」

「啊，好。马上来。」

我阖上手边的日记。进矢先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日记本。

「是纸本书耶，你在读什么？」

「与其说是书……其实是日记，我的日记。」

「哇，这就是传说中的日记。我听说是手写的，量很多耶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我总觉得有点害羞，不自觉用手遮住封面上的名字。我有告诉进矢先生从七岁开始就写日记这件事，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日记本。

第一本是非常普通的笔记本。写完第一本的时候，我觉得笔记本不太适合写日记，第二本开始就买了有一整年日期的日记本。但是后来又觉得有写日期，没写的话那一页会浪费掉，所以后来又改成没有日期的日记本。

日记写得最频繁的时期，除了小学刚开始写那段时间之外，再来就是人生最繁忙的大学时代了。长大成人之后，书写的频率渐渐减少，久违地翻开日记本，最后的日期已经是三年前了。

「全部大概有二十本。以记录七十年的人生来说，量算是很少了。」

「但是我一本也没写，所以觉得这样已经很够了。」

「最后一次写已经是三年前耶！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三年之间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……但总觉得时间变得好快。」

没有写日记的三年。就算尽力回想，也想不太起来。大学时期的事情和更久以前的事情明明可以轻松想起来啊。

「这就是洋特法则。」

「洋特？」

「简单来说，就是年纪越大越觉得时间变快。」

「啊，这种东西也有法则啊？」

「这是简单的算术问题。譬如说，对七岁的小孩来说，一年就是人生的七分之一，七十岁的一年就是人生的七十分之一。也就是说，我们的时间，比七岁的时候快十倍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这样说好像也对。」

也有人抱着这么有趣的想法在思考这件事。如此想来，日记会跳着写或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
「不过，为什么暌违三年突然翻开日记？有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「啊，这倒没有，只是觉得想翻开看看。」

我含糊地笑着回答。我不想说自己是觉得大限将至才翻看日记，免得进矢先生担心。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凭据。

我从缘廊穿上凉鞋走到庭院里。黄昏时刻，天空染上朱红色，暮蝉的叫声显得很寂寥。进矢先生在陶盘上的麻秆点火。蹲在旁边，细细的烟冲进鼻腔，唤醒我的泪腺。总觉得这个味道，让人感觉到夏季的结束。明明接下来会更热。

看着摇晃的小小火焰，我在心里悄悄说。爸爸、妈妈，明年再见。明年，说不定我就会去找你们了。

等麻秆烧完，我们才回到家里。盂兰盆节的连假休到昨天，儿子夫妇和孙子都回去了，客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显得非常宽敞，让人觉得有点寂寞。不过，回归和进矢先生两个人独处的空间我也很开心，只是这样对孩子们有点抱歉。

先回到家里的进矢先生端着泡茶的道具过来。

「今天喝什么茶？」

「蓝山红茶加一点臭橙果汁。」

笑咪咪的进矢先生。他到这个年纪才突然对茶叶产生兴趣，每天都让我喝一些从来没听过的茶。这也是我的乐趣之一。

我经常用伴手礼的饼干配茶，和进矢先生一起享受下午茶。充满臭橙香味的冰茶非常爽口，让人瞬间忘却夏季的酷热。

「明天要去医院对吧？」

「对，吃完早餐就出发。」

「身体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我对着一脸担心的进矢先生苦笑摆摆手。

今年，尤其是这个月开始，我经常觉得胸口很闷。

我没有很担心，但是在进矢先生的坚持之下，上上周开始到医院看诊。医生也说不用担心，开了常见的中药给我。进矢先生有点爱操心，虽然这一点很令人感激就是了。

但是，我有时候胸口还是会很闷，无法保持平静。毕竟已经这个年纪了，就算哪里生病也很正常。为防万一，明天还是请医生检查看看。

「对了，难得翻开日记，你要不要重新开始写？」

「写日记吗？」

「对啊，每天记录用药和身体状况，看医生的时候也很有帮助吧。」

「嗯，说得也是……」

我假装思考。

每天记录身体状况，光想就觉得很麻烦。三年没写日记的我，不觉得自己能办到。不过进矢先生是因为担心我才这样提议，不假思索就拒绝我会很愧疚。

「……那就久违地写写看吧，总之先写今天的份。」

「只写今天吗？」

「明天会有明天的想法嘛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进矢先生耸耸肩一脸受不了地笑出来。

他像是面对调皮小孩的视线，我非常喜欢。

※　※　※

8月16日

我好久没有写这本日记了。

我想着上次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，翻了翻日记，发现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刚好是三年前庆祝七十岁生日那天。到了这个岁数之后，每天都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，三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。

年纪越大越会觉得时间过得快，据说这种现象叫做洋特法则。你知道这个法则吗？哎呀，我竟然一个不小心就开始卖弄知识，其实我也只是听进矢先生说过而已。毕竟我只能向你炫耀，只好请你多多包涵啰。

你过得好吗？还是像以前一样吗？

我啊，最近经常觉得，自己应该是大限将至了。今年，尤其是这个月开始，我就经常觉得胸口很闷，但是医生说没什么问题。

我在想，或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写这份日记了。如果真是如此，我就要和你告别了。

结果，你还是一次都没有回应我。

今天，我重新读了你写的日记，从一开始的那篇看到最后。

真是不可思议，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，我还是能清楚想起那天的事情。

我第一次和你相遇……不，不能说是相遇。那该怎么说才好呢……应该说是发现？感觉到？好像都不对……说不定只是我哪里怪怪的而已。年轻的时候，我觉得不可能，但现在想想，说不定答案意外地单纯。表示那个时候父母失和，对我来说真的非常痛苦。

总之，我第一次……「遇见」你，还是用「遇见」好了。我久违地想起，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。

当时的我面临父母离婚的危机，而且打算选择其中一边。那个时候，如果脑海里没有你的声音，我可能就会选边站，父母一定就那样离婚了。

选择爸爸的我。选择妈妈的我。每个我都会存在于平行世界当中吗？你该不会就在那样的世界里吧？在那个世界的我很不幸吗？所以为了不让自己走上相同的路，你才会阻止我……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呢？

说不定那只是我内心的心声，这本日记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游戏。

无论如何，我都想向你道谢。

托你的福，我很幸福。

因为你，父母在死别之前都一直在一起。如果当初父母离婚，我或许就不会遇见进矢先生，我真的无法想像那样的人生。没有遇见进矢先生的我，到底会度过什么样的人生呢？我会一直孤身一人吗？还是说，我会遇到不同的人，爱上其他人呢？

你呢？

你有遇见进矢先生吗？还是遇到其他人了？你是不是一直独自哭泣呢？

如果你现在过得不幸福，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呢？

我希望你能幸福。

我大概等不到你回覆了。

但是我还是要说。

期待你的回覆。

栞

3

八月十七日，早上九点四十分。

在医院的诊疗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。

「身体状况怎么样？」

「没有什么不同。」

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，那我就开一样的药。」

「好，谢谢医生。」

「那就两周后见，您多保重。」

这样就结束了。这应该不是敷衍，而是真的没什么问题。今天身体状况很好，而且心情也很好。

常来看诊的医院，离家有点远。以前在附近的十字路口昏倒之后，就经常在这里看诊。难得搭计程车过来一趟，就这样回家好像很可惜。虽然没有其他的事，但我想回去就不要搭计程车，久违地沿着站前的商店街走回去。

来到医院，就会觉得自己腿脚能随意走动很感恩。我还能自由使用自己的脚到什么时候呢？为了让那一天晚一点到来，所以我一直尽量活动身体。

今天一大早就很热，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矿泉水润喉，沿着大马路朝车站走，就可以看到宽广的十字路口。

昭和路的十字路口。把这个地方都市中心区分成四块的最大十字路口。行人号志已经转成绿灯，所以我开始过马路。隔着马路的对面，西南侧的广场上有一座穿紧身衣的女人雕像俯视着路过的行人。以前我昏倒的十字路口就是这里。我一边回想国中时期的事情，一边慢慢往前走。

走过马路之后，再往前走一段，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心慌。

咦？

怎么回事？好像我忘了什么一样。

我摸摸口袋，打开手提包。看起来没有东西不见，但是，我总觉得弄丢了什么东西。

东翻西找之后，我看到自己手腕上的IP装置。就像妈妈曾经说过的，很久之前每个人在出生的时候就有义务登录虚质基准，现在所有国民都理所当然地穿戴IP装置，确认自己在哪个平行世界。

而我的IP装置出现ERROR。

「咦……坏掉了吗？」

重新开机仍然显示ERROR。应该是坏掉了。可能是我感应到装置故障吧？会吗？不可能吧？嗯，不过坏掉也没办法，明天去公所换一个新的吧。我想好之后，又开始思索是不是有东西掉了。但是，无论我怎么想，都想不到有什么东西不见。

那大概是我多心了，我继续往前走，一边看着喜欢的店一边在商店街闲晃。不过，那个好像丢了东西的感觉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。

结果，因为实在太在意，为防万一我只好往回走。

我仔细注意走来的路上是不是掉了东西，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。真奇怪。我一边想一边走回十字路口。

突然……

我注意到有紧身衣女人铜像的广场上，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性。

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吧。那名年老的男性，坐在轮椅上缩着身体，好像很痛苦的样子。

身体在我思考之前就动了起来。

「先生、先生，你没事吧?!」

我拼命跑过去，顺了顺他的背。他身上都是汗，一定是什么病发作了。不要等他回应比较好，我马上就这样判断。

「我现在就叫救护车……」

「我的、药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他痛苦地挤出声音。

「请……帮我……拿药……」

顺着他的手指，我看到药盒掉在轮椅的阴影处。我马上捡起来打开盖子。

「药……哪一颗?!这里面有很多药！」

「全部……每种一颗……」

「每种一颗……这个，还有这个……」

我拿出每一种药，靠近他的嘴边。

「来，可以吃了。你有办法吞吗？」

他伸手打算接过药丸，但我直接用自己的手把药送进他的嘴里。这些药可不能再掉了。他乖乖地把药含在嘴里，我拿自己的矿泉水让他配药喝。陌生老太婆喝过的水可能会让他觉得恶心，但现在是紧急状况，还是让他忍耐一下吧。

「要不要叫救护车？」

「没关系……没关系，谢谢你……」

他看起来还是很痛苦，但是又摆摆手表示不需要。我想说如果他没有好转，我就要马上叫救护车，所以在旁边观察了一阵子。

经过几分钟之后，他终于看起来好多了。他缓缓睁开眼睛，发现我还没走，吓了一跳似地抬起头。

「唉呀……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啊。」

「哪里。你真的没事吗？」

「托你的福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意识清楚，说话口齿也清晰，看样子真的没问题了。我终于放下悬着的心。

坐轮椅的男性深深一鞠躬，对我说。

「你真的帮了我大忙。我想答谢你，如果可以的话，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？」

「不用啦，有困难的时候本来就要互相帮忙啊。」

我这样回应。

我突然想起一个令人怀念的回忆。

那是我很年轻的时候。

爸爸希望我成为一个帮助他人又不求回报的人，为了实践这个期许，我国中的时候曾经徒步在路上寻找有困难的人，虽然愚蠢但心中充满热情。

这是绝佳的好机会。千载难逢啊。

都这把年纪还是很激动，我忍不住说出那句话。

「区区小事，不足挂齿。」

终于说出口了。真的说出口了！我一直都想说这句话！

「但是……」

坐轮椅的男性不肯罢休。我忍不住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他一定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吧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事，那个，呵呵呵。我死前一直想说一次看看，区区小事，不足挂齿。现在刚好赶上。」

突然听到我这样说，对方一定很困惑吧。不过，他温柔地微笑，点了点头。

「哈哈哈，原来如此，那刚才那么痛苦算是值得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明明是初次见面，但我和他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，自然地相视而笑。脑海里稍微浮现进矢先生的脸，我告诉自己，不对不对，这点程度还不算外遇啦。

不过，实在是太巧了……

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，在我开口之前，他就先说。

「那个…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」

「咦？」

听他这样说，我吓了一跳，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。但我又想着，会不会只是我的错觉。我再度观察他的脸，但是完全没有印象。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你的大名是？」

「我叫高崎历。」

高崎历。高崎、历……

「……抱歉，我没有印象耶。」

我试着回忆，但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。

「这样啊。那你的大名是？」

「我叫内海栞。」

「内海栞小姐……我也没有印象耶。」

唉呀，如果只是一个人这样也就罢了，有两个人同时认错人这种事吗？当我们两个人都歪着头的时候，他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。

「或许……我们在平行世界里见过面呢。」

「啊，的确有这种可能。」

总觉得那好像偶像剧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在那个平行世界，我和他会是什么关系呢？

「又或者是，我们都年纪大了，老到什么都忘了。」

「那还真讨厌，呵呵呵……」

我们再度相视微笑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总觉得这段时光好幸福。

我突然想知道，对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。

这名柔和的男性，现在过得幸福吗？

「你现在……过得幸福吗？」

有一瞬间，我以为那句话是我说的。

但不是我，是他开口这样问的。看样子我和他在很多地方都意气相投。我在心里向进矢先生赔罪。

「嗯，我很幸福喔。」

我坦率地回答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他再度露出温和的微笑。他一定也很幸福吧。

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，他表情浮现歉意。

「……那个，我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时间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是不是原本要去别的地方？」

「啊……没有，呵呵呵。我没有要去哪里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这附近了。」

「喔，是这样啊。」

「是啊……不过偶然在这里遇到你，还可以聊上天，我觉得很满足。差不多该回家了。」

「啊，那真是抱歉，把你留在这里。」

「不会啦，我觉得很开心。你呢？」

「我……嗯，我在等人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我就先走了。」

「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我对他点了个头，便朝车站的反方向离开。看到计程车就马上上车回家吧。不知道为什么，现在就想见到进矢先生。不知不觉，我已经完全忘记刚才好像弄丢什么的感觉。

走了一段路之后，发现同方向刚好有计程车。我抬起单手想要叫车，IP装置突然映入眼帘。

上面仍然显示ERROR。

4

「我在十字路口遇见一位很棒的绅士喔。」

我一边喝进矢先生帮我泡的茶，一边告诉他十字路口的事情。

虽然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，但还是有点紧张。进矢先生看起没有不高兴，边喝茶边鼓励我继续说下去。

「他不知道是什么病发作很痛苦，我碰巧帮了他的忙，不过总觉得我们很合，而且我们还彼此确认对方都过得很幸福。」

「那还真是难得的相遇耶。你该不会忘记当初和我相遇的时候了吧？」

「唉呀，你这是在吃醋吗？」

「一点点的话没关系吧。」

「呵呵，真开心。进矢先生好可爱喔。」

听到我随口回应，进矢先生马上嘟起嘴。总觉得年纪越大他越可爱，是我想太多吗？

「然后啊，很不可思议的是，我们都觉得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对方，但是问了名字，我也没印象，结果就是我们都搞错了。」

「这的确是很稀奇。只有一个人这样想也就罢了，但你们是两个人都有一样的感觉对吧？」

「对啊，结果那位先生说，说不定我们在平行世界见过面。」

「啊，原来如此。的确是有这个可能。」

听到进矢先生说的话，我开心地笑了出来。

「呵呵，我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。果然我和进矢先生最有默契。」

「那当然啊，我和栞小姐可是世界上感情最好的夫妇。」

我们就这样相视而笑好一阵子。幸福的时光。

笑了一阵子之后，进矢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说。

「不过，如果你和那位先生这么意气相投的话，说不定在遥远的平行世界里，他就是你的伴侣呢。」

「怎么会，我只爱进矢先生一个人。真的像你说的那样，遥远平行世界的我也和这里的我没有关系。」

「那真是失礼了。」

「我原谅你。」

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，进矢先生滑稽地低头鞠躬。

「啊，对了。说到平行世界……」

我完全忘记了。我亮出左手腕的IP装置。

「你看，坏掉了。」

「唉呀，真的耶。我第一次看到显示ERROR。」

进矢先生一脸很好奇的样子看着装置，然后东摸西摸。嗯，也不是这样摸一摸就会修好啦。

「明天去公所换新的吧。」

「可是如果在坏掉的这段时间，我平行移动怎么办？」

「不用这么在意吧，反正你也没有平行移动到很远的世界过啊。如果移动到附近的世界，很快就会回来了。」

听到进矢先生这样说，我觉得稍微放心了。

我从小就虚质不稳定，长大之后也经常移动到附近的平行世界，但是无论在哪个世界，我都和进矢先生在一起，所以没问题的。

「说得……也是。现在想想，以前没有装置也很正常。」

「没错没错。」

进矢先生温和地点点头，然后喝了一口茶。我也跟着吐了一口气。

没问题。就像进矢先生说的那样。如果现在的我移动到一或二的平行世界，进矢先生也一定会在我身边。或许遥远的平行世界里，我和进矢先生各自有自己的生活，但那么遥远的世界与我无关。

……真的吗？

相邻一个世界的我，一样是我。相邻两个、三个世界也一样。

那相邻十个的世界呢？二十呢？

到底要离多远，我才不会是我呢？

还是说，无论去到哪里，我都会是我？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在某个我和进矢先生没有在一起的世界，那个我还是我吗？

我。

是我。

我抬起头。

眼前喝着茶的进矢先生，身影有点模糊。

我看了一眼IP装置，依然显示ERROR。

那串文字突然让我觉得很可怕。

拜托。

赶快归零吧。

请让我相信，这里就是我的世界，让我相信我就在这里……

※　※　※

夜晚的昭和路十字路口，人潮比白天多。

十字路口的西北侧是有很多餐饮店和居酒屋的饮食街，接下来可能才是人潮聚集的时候。

西南侧那个有紧身衣女人铜像的广场，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，茫然地看着人车经过。我已经在这里坐多久了呢？我还是觉得在这里弄丢了什么……

「栞小姐。」

身边突然传来的声音，让我抬起头。

进矢先生站在我眼前。

「我来接你了，我们回家吧。」

进矢先生带着温柔的笑容朝我伸出手。

喝茶的时候，我还觉得没什么。

但是喝完茶，一个人独处的时候，IP装置显示错误这件事让我感到极度不安。

我现在到底在哪里？

不能确定又感到恐惧的我，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来这个十字路口。

因此，明明已经是晚上，我还说要出门散步，就一个人走到这里。

看着时钟。我出门之后，不知不觉已经过两个小时了，进矢先生应该是担心我，才来这里接我的吧。他明明可以发脾气，却温柔地笑着，对我伸出手。

「你就是在这里遇见高崎先生的对吧？」

「对。」

我一开始说话，进矢先生就放下手，坐到我身边。

「他说他在等人。不知道有没有等到。」

「一定等到了吧。」

「应该、是吧……」

进矢先生总是温柔地回应我。我莫名其妙的行动，应该让他感到很苦恼才对。毕竟都这个年纪了，被当成是失智也不奇怪。

「……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」

「你是说高崎先生对吧？」

「对。高崎先生也这样说。」

「会不会是小时候读同一间学校？」

「没有……应该只是搞错了而已。」

进矢先生一定搞不懂我在说什么，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懂。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呢？我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呢？

「……我的虚质不是很不稳定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所以我才会容易平行移动。」

「对啊。」

「但是，现在已经无从得知我的IP了。」

我毫无脉络地提起我的不安。因为无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，说出来的话也很零碎。

「高崎先生说了，我们可能在平行世界见过。我就想，啊，他说的没错。」

「有可能啊。」

明明只是重复说过的话，进矢先生还是很有耐心地回应我。可是，现在就连这样都让我觉得不安。

「我搞不清楚。」

进矢先生应该更不清楚吧。

「我总觉得在这里弄丢什么东西。」

明明就没有东西不见。

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。不知道我在哪里。平行世界的我如果和平行世界的高崎先生相遇，那个世界的我或许就不会遇见进矢先生了。但是，那个我还是我。也就是说，我有可能不会和进矢先生相遇……」

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我觉得语言和思考都越来越支离破碎，就像我已经不是我一样，就像这个世界已经不是这个世界……

「栞小姐。」

我听到一个声音。温柔、强而有力、我最喜欢的声音。

「栞小姐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内海栞小姐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栞小姐。」

「是……」

他喊了好几次，我只是一直回应。

「没事了。」

进矢先生用「不必害怕」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我会呼喊你的名字。」

他这样说。

「你还记得吗？当初拯救被鬼隐的太郎小弟弟的事情。栞小姐一直喊太郎小弟弟的名字，才让摇摆的虚质固定下来。」

好像有发生过这件事，又好像没有。我想不太起来了。当时我只是拼命往前冲，之后马上就昏倒了，所以我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。

但是进矢先生用充满肯定的声音继续说。

「那样就够了。让人确定存在的方法，就是有人呼喊你的名字，就像栞小姐为太郎小弟弟做的那样。」

是这样吗？真的只要这样，就能安心了吗？

我像个害怕的小孩，进矢先生抱着我的肩膀，用坚定的声音告诉我。

「我会呼喊你的名字，直到死之前都会呼喊你的名字。这是我的使命，不会让给别人。」

他的每一句话，都击垮我的不安。

进矢先生再度呼喊我的名字。

「栞小姐。」

那个瞬间。

我的心里充满温暖。

啊，真的。

只要深爱的人呼喊我的名字就好。

「我们回家吧。」

我的世界就在这里。

第一卷 终章，或者在世界的某个地方

故　高崎历　仪式　丧葬会场

我和进矢先生散步的时候，看到这片看板。

上面写着守夜和葬礼的日期，地点是市内的殡仪馆。

进矢先生提议去参加葬礼。因此，我虽然是外人，但还是决定参加高崎先生的葬礼。

在告别式的会场里，我在高崎先生的棺木上，献上一朵花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听到声音，我回过头，那里站着一位穿着丧服的女性。她看上去年纪和我差不多，但眼神清澈看不出年龄，充满女性的高贵优雅。

她对我深深一鞠躬。

「我是故人的妻子，我叫高崎和音。感谢你今天来参加葬礼。」

「啊，哪里，您客气了。冒昧打扰真抱歉，我是内海栞。」

「那个，冒昧请教你和故人是什么关系？」

她会这样问也很正常。妻子一定和高崎先生共度很漫长的时间，最后突然出现我这个陌生人，一定会想要确认是谁吧。

稍微思考一下之后，我决定诚实回答。

「抱歉，其实我们没有什么关系，只是上个月在十字路口说过一次话而已。」

虽然我已经做好被当成怪人或失智症患者的觉悟，但和音小姐意外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
「啊，你就是那个十字路口的太太！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听我先生说过，他说在十字路口遇到一位很棒的太太。」

「啊，那还真是……该怎么说呢，真是惶恐。」

太惊人了。高崎先生也把我的事情告诉自己最重要的人了呢。我觉得心里很温暖。

和音小姐缓缓握起我的手。

「栞小姐，我一直很想向你道谢。」

「道谢？」

「是啊。遇见你之后，历对我说过，他说在十字路口遇到的太太过得很幸福，让他觉得很开心。能够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，真的很幸福。」

「哇……」

那……那真的是很棒的思考方式呢。

高崎先生一定是非常温柔的人。听到这些话之后，我突然想听更多有关高崎先生的事。

「和音小姐，等葬礼结束你忙完之后，要不要再和我见个面？」

「咦？当然可以……但是为什么要和我见面？」

「我想和你多聊一点，不行吗？」

听到我突然这样说，和音小姐一脸伤脑筋的样子笑了笑。

「不是不行……只是我们要聊什么呢？」

我知道我突然说了很奇怪的话。

不过，我就是想说。

「聊你还有你最爱的人啊。」

我想听他们的故事。

接着，我踏上归途。

回到有我爱的人等着我的，幸福的家。

我爱的人正在等我回家。

「欢迎回家，栞小姐。」

他用温柔的笑容喊着我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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